谢寻见暗香这般听自己的话,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滋味 —— 像是有温水漫过心尖,带着淡淡的甜,却又夹杂着一丝苦涩。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又低低问了句:“暗香可有想过,以后远离京城?远离这满是纷扰的故都,去江南或是塞北。江南的春天有大片的杏花,比京中的更艳;塞北的秋天有漫天的胡杨,金黄金黄的,像烧起来的火。你可以种些你喜欢的白梅,每日煮茶看书,不用再担心有人下毒、有人刺杀,过些安稳日子 —— 那样的日子,才该是你这样的姑娘该过的,而不是跟着我在京中刀尖上舔血。”
暗香的身体僵了僵,默声不语,只是抵在谢寻肩头的手轻轻攥住了谢寻长袍的衣料,指尖微微颤抖,连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头轻轻靠在车壁上,耳廓微动,似乎在听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又似是真的茫然无措 —— 她从未想过离开谢寻,她的世界早就围着他转了,离开他,去哪里似乎都没有意义。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炉偶尔发出轻微的 “噼啪” 声,银丝炭燃烧的味道混着暗香发间的皂角味,在空气中弥漫,还有窗外偶尔飘进来的杏花香气,淡淡的,却格外清晰。
谢寻正要直起身,准备说些别的话打破沉默,却听到暗香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像在试探:“那主子呢?主子要留在京中,那暗香去江南或是塞北,又有什么意思?没有主子的地方,再好看的杏花、再美的胡杨,我也看不见,也不想看。”
她的指尖依旧攥着谢寻的衣料,没有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谢寻就会消失在这夜色里。
谢寻的动作顿住,随即淡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主子?主子自然是要留在京中,守着谢家这烂摊子。谢家如若不是靠着母亲的嫁妆与产业坐吃山空,如今早已不知是否人去楼空了。但我不能丢,也丢不起。至于以后,会不会被裴淮那家伙砍成人块,丢去喂狗,就不是我能预料的了。”
后半句有关裴淮的话,他只在心里默默想着,没敢说出口 —— 他怕暗香担心,更怕自己的脆弱被暗香看穿。
在暗香面前,他一直想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主子,一个能护她周全的依靠,却忘了,自己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暗香没花太多时间考虑,语气自然而然,仿佛早已笃定,没有半分犹豫:“那就跟主子一辈子。主子在哪,暗香就在哪。主子若是留在京中,暗香便陪主子在京中;主子若是真的……真的遭遇不测,暗香也不会独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谢寻的心上,让他瞬间失语。
谢寻愣住了,哑然片刻,连呼吸都忘了。
他一直以为,暗香是受母亲临终托付,才这般尽心尽力照顾自己 —— 母亲临终前握着暗香的手,气息微弱却坚定地说 “好好护着寻儿,别让他受委屈”,这份忠诚里或许有责任,有感恩,却不该有 “一辈子” 的承诺,更不该有 “不会独活” 的决绝。
他突然有些恼羞成怒,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尖锐:“一辈子的只有至亲之人!暗香,你以什么身份自居于我身侧?是家人?是妻妾?何况你以后也会有喜欢的人,会有如意郎君,他若是听了你现在说的话,岂不是要吃飞醋吃到主子我身上?到时候他来找我麻烦,我还要护着你,多麻烦。”
暗香的身体微微一颤,嘴唇抿了抿,声音像被雨水打湿的弦:“若真要有身份……暗香也可当妾室,陪在主子身旁。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只求能留在主子身边,护着主子。”
她说着,眼泪透过薄纱渗了出来,在素白的薄纱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 这些日子,她的眼睛早已不再流出血泪,可此刻的泪水,却比血泪更让人心疼。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着,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白梅,不肯低头。
谢寻看着暗香被自己逼成这样,方才那点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愧疚。
他怎么忘了,暗香的世界早已只有他一人。
谢寻不知所措地伸出手,轻轻抬起暗香的脸,指尖触到薄纱上的湿意,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 这是他第一次见长大的暗香哭,少年时不管受了多少苦,她都没掉过一滴泪。
他的声音放得又软又急,一句句地哄着,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暗香,你别哭啊。我只是……只是怕你委屈自己。你这么好,手巧心善,会煮茶、会缝衣、会打理事务,本该有更好的生活,不该只围着我转,更不该为了我赌上一辈子。你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幸福,有一个能看得见你、疼你爱你的人,而不是跟着我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人……”
暗香其实只是情绪上涌,过了那股劲便会平复。
可她没想到,主子会这般耐心地哄她 —— 上一次听到主子这样哄人,还是她儿时在谢家主院内的那段日子,彼时自己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哭着说 “看不见了”,谢寻笨拙地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给她喂药,声音也是这样又软又急,说 “别怕,有我呢”。
这一次的温柔,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也让她没能像往常一样利落收住情绪。
她轻轻靠在谢寻的怀里,脸颊贴着谢寻温热的衣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檀香,那是他常用的熏香味道,令人安心。
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天……天还是冷的,眼泪就忍不住了。而且……而且主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我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
谢寻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化的糖。
他伸手抱住暗香,轻轻拍着暗香的后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声音也软得像棉花:“冷就靠紧点,车厢里有炭炉,不冷。以后我天天跟你说这些话,好不好?我不跟你说混账话了,也不逼你离开我了。你想跟着我,就跟着我,咱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下巴抵在暗香的发顶,能闻到那淡淡的药香,心里默默想着:或许,自己与薛怀安的这次谈判本就不该奢望全部存活,留自己一人是留,倒不如给以后更有希望的人留。
暗香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腰,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份温柔就会消失。
马车依旧在夜色中前行,月光透过车窗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为这份复杂的情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谢寻抱着怀里的人,手指轻轻梳理着暗香的长发,心里清楚 —— 他或许无法给暗香一个安稳的未来,却会拼尽全力,护着这个愿意陪他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