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炔跟着成衍的这些日子,总觉得时光是被泡在温水里的。
成衍待他不算热络,却也算不上冷淡,会在他偶尔失神时,轻声问一句 “哪里不舒服”,语气里没有过多的关切,却足够让容炔心头一暖。
容炔知道,这份照看里多半是怜悯。
成衍见他 “失忆无依”,才顺手搭了把便车。
可他还是忍不住沉溺,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温和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会偷偷记下成衍的喜好:成衍泡茶时喜欢多放些茶叶;成衍看书时习惯坐在窗边,阳光能刚好落在书页上;成衍不喜辛辣,饭菜里总要少放些姜蒜。
这些细碎的小事,他都一一记在心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好,就被成衍赶出门去。
这日下午,成家老宅的管事送来一封家书,牛皮纸信封上印着成家的火漆印,是嫡母写给成衍的。
成衍坐在窗边的梨木书桌前拆信,指尖捏着信封边缘,动作轻柔,像是怕弄坏了信纸。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给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金边,却没驱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 那沉郁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从父兄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就没真正消散过。
容炔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半页的《论语》,书页都被他捏得发皱,眼神却黏在成衍身上。
他的感官向来敏锐,能清晰地感受到成衍的情绪变化那股复杂的气息像阴雨天里晾不干的衣物,闷得容炔心里发慌。
他想上前问问,想问是什么事让成衍这般踌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借住在成衍府中的陌生人,连 “容炔” 这个名字,都是他随口编造的。
父兄的头七刚过,成衍心里本就不好受,他若是贸然追问,反倒像是在揭人伤疤,惹人生厌。
成衍把信纸反复折了又展开,指尖都泛了白。
嫡母的信是用簪花小楷写的,字里行间都是长辈的温和:“吾儿衍儿,近日清河气候多变,汝需多添衣物,莫要着凉。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信里还问起他的起居,问他是否还在为父兄的事伤神,甚至提到了府里新晒的梅干菜,说等他回来做他爱吃的梅干菜扣肉。
可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 信的后半段,嫡母话锋一转:“吾儿已至弱冠之年,家中遭此变故,更需早日成家立业,以安人心。京中有一闺秀,性情温婉,容貌秀丽,与吾儿也算匹配。近日如昭恰巧往清河祭祖,汝可与她一见,若瞧着满意,便尽快下聘,也好让成家早日有份喜气,冲淡些悲伤。”
成衍看着 “娶妻” 两个字,只觉得眼眶发涩。
父兄的尸骨还在园陵里冷着,他满脑子都是战场的惨状、家族的重担,哪有心思考虑情爱之事?
可嫡母的提议又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称得上 “周全”—— 在旁人看来,他成衍作为成家如今的顶梁柱,早日娶妻生子,稳定家族局面,才是对父兄最好的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心里已有了打算:先见一见这位宣小姐,把话说清楚。
他如今无心婚事,莫要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年华。
信的最后,嫡母提了一句见面的地点:“闺秀祭祖途经郊外空地,汝可往彼处相见。那处偏僻安静,无人打扰,方便说话。”
成衍看着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 —— 选在郊外见面本就少见,再加上 “正巧祭祖” 的巧合,总觉得这背后藏着几分刻意,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局。
他不敢大意,这一面必须去,若是真有猫腻,也好早做应对,免得给成家惹来更多麻烦。
成衍愣神的间隙,旁边帮他磨墨的容炔无意间扫过信纸,目光恰好落在 “郊外空地相见” 几个字上。
像是有块烧红的石头突然砸进心里,烫得他心口发疼,堵得喘不过气。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不是尖锐的疼,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着他的神经。
酸涩的情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握着墨锭的手都微微发颤,墨汁溅在砚台上,晕开一小片黑色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成衍本就与他无关。
可一想到成衍要去见别的女子,要和别的女子谈婚论嫁,他就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偷偷抬眼看向成衍,成衍还在低头看着信纸,侧脸的线条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他无法触及的疏离。
第二日天刚亮,成衍便用了早食。
他穿了件素色的白衣,衣料是普通的棉布,没有过多装饰,只在领口绣了一圈简单的云纹。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一丝不苟,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却又在眼底藏着几分不情愿。
容炔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手里还拿着成衍如今带着的折扇 —— 他想着,成衍若是在郊外觉得热,也好有把扇子扇风,可事实是喜爱扇子的其是容炔,成衍只是怕这家伙不习惯没扇子的日子买回来的。
他眼神里藏着期待,甚至在心里盘算着,若是成衍允许他跟着,他就远远站在荒草里,不打扰他们说话。
可走到府门口时,成衍却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你不必跟着了,在府里等着吧。”
容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折扇,扇骨硌得手心生疼。
他飞快地掩饰住眼底的失落,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酸涩。
像是刚含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梅,酸意从舌尖直窜到眼底,眼泪差点就要落下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不敢让成衍看到他的狼狈。
“我下午回来。” 成衍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容炔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灯。
他用力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我知道了!”
成衍其实只是想让他把 “下午回来” 这句话转告给厨房,免得厨房忘了给他留晚饭。
可看着容炔这副雀跃的模样,像只得到承诺的狗儿,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 或许,他是听懂了吧?
毕竟从前的容炔,总像只精明的狐狸,一点就透。
成衍没再多想,转身缓缓出了府,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容炔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
容炔从上午就开始等。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府门口的廊下,凳子是他特意选的,能清楚地看到巷口的方向。
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把成衍常看的《孙子兵法》摊在腿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神总往巷口瞟,连巷口路过的一只猫、一只狗,都能让他心跳加速,以为是成衍回来了。
可等着等着,天渐渐阴了下来。
乌云像墨汁一样在天空中蔓延,遮住了阳光,空气变得沉闷压抑。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溅起一地水花,发出 “哗啦啦” 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执着。
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冻得容炔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衫,却依旧挡不住寒意。
府里的张叔路过,见他还坐在廊下,连忙撑着伞走过来,劝道:“容公子,这么大的雨,回屋等吧!屋里暖和,还能喝口热茶,别在这儿冻着了,仔细得风寒。”
容炔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固执,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没事,我再等等,他说下午会回来的。”
他不信成衍会食言。那个会记得他喜好的人,那个给了他一点温暖的人,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
可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瓢泼大雨。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天地间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能见度越来越低。
街上的行人从一开始的车水马龙,渐渐变得寥寥无几,最后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只有雨水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是在敲打着容炔的心。
容炔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成衍给他的,伞面是素雅的蓝色。
他站在府门侧边的角落里,尽量避开风雨,可雨水还是顺着伞沿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袖口,寒意透过衣物渗进皮肤里,刺骨地冷。
可他还是不肯走,像一尊固执的石像,守在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熬,熬得他浑身发冷,熬得他眼皮沉重。
大雨下了一整夜,他就站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幸好早起路过的张叔发现了他,连忙把他扶回屋 —— 那时的他,已经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连站都站不稳了,嘴里还喃喃地念着 “成衍” 的名字。
高热来得又急又猛,烧得容炔浑身发疼,骨头缝里都像是在冒火。
可这场高烧,也烧醒了他心底那些阴暗的想法,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欲望,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纯良之人。
从前在京中,他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不择手段地拿到手。
这次与成衍重逢,他以为只要他装失忆、装温顺,乖乖待在成衍身边,就能慢慢打动成衍,就能水到渠成地得到他想要的。
可现在看来,不争不抢,与傻子又有什么区别?
“成衍……” 他躺在床上,意识昏沉,眼睛半睁着,看着床顶的帐幔,嘴里却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偏执,“我等了你很久……街上的人都走光了,你都没回来……是那个女子的臂弯,比我更让你沉沦吗?”
他厌恶自己此刻的想法,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从前的他,从来都是掌控者,掌控着局势,掌控着人心。
可遇到成衍,他所有的理智都像是被缴了械,那些负面情绪 —— 嫉妒、不甘、偏执,在他心里耀武扬威,挑衅着他的底线。
“无名无分又如何……” 容炔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想要的,就算是囚,也要囚在身边……成衍,你别想逃……”
而此刻的成衍,并非如容炔所想的那般 “沉溺温柔乡”,而是陷入了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波。
他按照嫡母信中的地址,骑着马绕出城外。
郊外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蹄踏在泥土上,溅起一片片泥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找到了那片郊外的空地。
空地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枯黄的草叶在风里 “沙沙” 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空地中央光秃秃的,只有几块裸露的石头,显得格外偏僻荒凉。
成衍勒住马绳,翻身下马,刚走到空地中央,就见一个身着浅粉衣裙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女子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双绣着缠枝莲的绣鞋。
她身形纤细,肩膀窄窄的,可腰间却有些圆润,像是藏了个小包袱。
成衍扫了一眼,心里还暗自嘀咕了一句 —— 没想到这位姑娘食量这般好,竟把腰腹都撑得有些明显。
他想着,待会儿见面时,可不能提这件事,免得冒犯了人家姑娘。
可没等他开口喊人,女子突然转身。
她的动作极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软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直挺挺地朝成衍刺来。
成衍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退,脚边的荒草被剑风扫断,发出 “咔嚓” 的轻响。
软剑擦着他的肩胛划过,带起一阵凉意,衣料被划破的 “刺啦” 声在空旷的郊外格外刺耳,像一道惊雷炸在耳边。
“你是谁?为何要偷袭于我?” 成衍皱着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实在想不通,嫡母口中 “性情温婉” 的大家闺秀,怎么会选在郊外见面,还一上来就拔剑伤人。
这哪里是什么温婉女子,分明就是个练家子!
女子却不答话,秀眉紧蹙,手里的软剑舞得飞快。
剑风凌厉,招招都往成衍的要害处逼,没有丝毫留情。
成衍被迫迎战,他借着荒草的掩护,左躲右闪,原本是想着不打女子的,可是那软剑跟认了目标一样,剑尖轻旋之刻便使得自己不得不认真。
两人打了好一会儿,女子像是玩够了,也像是累了,突然停下动作。
她随意地将软剑插在泥土里,剑刃一半没入土中,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上喘着气的成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