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寺出来时，夕阳已沉至山腰，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橙，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紫，像被孩童打翻了的颜料盘，晕染得格外温柔。

晚风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田间的小路上 —— 那小路是农户踩出来的，泥土松软，还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叶片落在上面，被路过的脚步轻轻碾过，发出细微的 “咔嚓” 声，在寂静的田间格外清晰。

楚知阙跟着裴淮走了大半天，从市井的喧嚣到寺庙的清净，再沿着蜿蜒的田间小路往回赶，双腿早已像灌了铅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发酸，连脚踝都隐隐作痛。

田间正是秋收时节，一望无际的麦浪在晚风中翻涌，像金色的海洋，层层叠叠地朝着地平线蔓延。

沉甸甸的麦穗垂着，饱满得仿佛要撑破麦壳，麦芒纤细，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风一吹，麦穗相互碰撞，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大自然的低语，还带着淡淡的麦香 —— 那香气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连疲惫都能消散几分。

偶尔有农户扛着锄头从身边走过，锄头把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们看到楚知阙和裴淮，便笑着打招呼，语气里满是丰收的喜悦，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个田间：“两位公子这是要去哪啊？天色不早了，可得抓紧赶路咯！晚了山里会起雾，不好走！”

裴淮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指尖始终牵着楚知阙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旁人的侧脸 —— 楚知阙虽脚步慢了些，却依旧挺直脊背，下巴微微抬起，神色也不见困乏，甚至还会偶尔转头看一眼身旁的麦浪，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像是对这田间景色很感兴趣。

裴淮便以为对方还撑得住，丝毫没察觉那故作镇定下的疲惫 —— 他没看到楚知阙在他转身时，悄悄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指尖按压在膝盖后方的凹陷处，试图缓解那股酸胀感；也没看到楚知阙每次抬脚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吃力。

直到一阵稍大的晚风拂过，卷起几片麦叶贴在楚知阙的裤脚 —— 那麦叶带着细微的麦芒，蹭在皮肤上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地抬脚想躲开，却没注意到脚下露出的麦茬 —— 那麦茬尖锐，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像细小的针，一下子勾住了他的裤脚。

楚知阙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他本就体力不支，这一下更是毫无防备，整个人直直撞向裴淮的后背，两人一同摔进了身旁的麦田里。

“哗啦” 一声，金黄的麦子被压折了一片，麦穗上的麦粒掉落在两人的衣摆上，带着湿润的凉意，顺着衣领滑进衣服里，贴在皮肤上，让楚知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泥土溅在裴淮的水绿长袍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像水墨画里的浓墨，连楚知阙的月白短打也沾了不少泥点，显得有些狼狈。

裴淮下意识地将楚知阙护在身下，左手撑在他身侧的泥土里，指尖陷入松软的土地，右手紧紧揽着他的腰，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 既不让他被尖锐的麦茬划伤，又不会勒得他难受。

他低头看着身下脸色发白的楚知阙，额角的发丝垂落，拂过对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气息。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楚知阙的嘴唇泛着浅白，没有丝毫血色，眼神里满是疲惫，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哪里还有刚才的镇定模样？

“知阙！有没有摔疼？哪里不舒服？” 裴淮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楚知阙的脸颊，指尖避开沾在上面的泥土，生怕弄疼他。

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楚知阙的手臂和腿 —— 拉起对方的衣袖，确认皮肤没有被麦茬划伤；又轻轻卷起楚知阙的裤脚，看到膝盖处只是沾了些泥土，没有红肿，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

楚知阙还没从摔倒的眩晕中缓过神，耳边满是麦浪的 “沙沙” 声，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麦香的混合气息，连呼吸都带着这田间独有的味道。

他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 “没事，就是有点晕”，却见裴淮已经撑着身体起身 —— 他的水绿长袍沾满了泥土，原本精致的云纹被掩盖，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烟火气。

裴淮小心翼翼地将楚知阙扶起来，动作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他。

扶稳楚知阙后，裴淮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自责，语气带着几分懊恼：“都怪我，没注意到你累了，还让你摔了一跤。早知道就不该听你的，该早点找地方休息。”

楚知阙刚想安慰他，说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注意脚下”，却见裴淮低头看向被压折的麦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 他虽行事狠厉，对敌人毫不留情，却从不做糟蹋他人劳动成果的事，尤其是农户们辛苦种下的庄稼。

他知道农户们种庄稼有多不容易，从春耕到秋收，要经历风吹日晒，还要担心病虫害，每一株麦子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

没待楚知阙多说，裴淮便扶着他的胳膊，朝着不远处的农舍走去 —— 那农舍的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炊烟，显然农户还在准备晚饭。

那是一间简陋的篱笆院，篱笆是用树枝编织而成的，缝隙间还夹杂着干枯的杂草，上面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艳，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晶莹剔透。

院里晒着刚收割的麦子，铺在竹席上，像一片金色的毯子，散发着晒干后的麦香，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泽。

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她的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挽着，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很灵活，很快就择好了一把青菜，放在身旁的竹篮里 —— 那竹篮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多年。

见到楚知阙和裴淮，老妇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菜叶，语气亲切：“两位公子是迷路了吗？看你们身上沾了不少泥，是不是摔着了？快进来歇歇，我给你们倒碗热水。”

“老夫人您好。” 裴淮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姿态放得很低，丝毫没有帝王的架子 —— 在面对这些淳朴的农户时，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 “游客”，而非高高在上的皇帝。

“我们方才路过这里，不小心摔进了您家的麦田，压折了些麦子，特来向您赔罪。” 说罢，他从腰带中取出一锭银子 —— 那银子约莫五两重，是宫廷特制的，上面还刻着精致的云纹，边缘光滑，在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将银子递到老妇面前，语气诚恳：“这点银子，还请您收下，权当赔偿压折的麦子，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这是我们的一点歉意。”

老妇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花。

她伸手推回裴淮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实在，还带着一丝嗔怪：“哎呀，公子太见外了！不过是几株麦子，值不了这么多钱！左右这些麦子都是要脱粒水洗的，压折了也不影响收成，不打紧的！你们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路过的时候，来家里喝碗粥就行，可别这么破费！”

她说着，又看了看楚知阙苍白的脸色，眼神里满是关切，还特意往屋里指了指，“看这位公子像是累着了，脸色这么白，嘴唇都没血色。要不进屋歇会儿，喝碗热水再走？我刚烧了水，还温着呢，喝了能缓过来些。屋里还有刚蒸好的馒头，你们要是不嫌弃，也能吃两个垫垫肚子。”

裴淮感激地笑了笑，眼底满是暖意 —— 他没想到农户会这么淳朴，不仅不追究他们压折麦子的事，还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