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项目已经全部结束。
暮色四合,辛惟看着校园里逐渐回归寂静,高三的学生奔向图书馆作最后冲刺,低年级的学生则三三两两结伴回家。
鱼浮上水面换气的涟漪在湖心圈圈点点。
她尝试着丢了几个水漂,石子静止过后沉下去。
“你昨天来学校了吗?”
这是张翎熹告诉她的后续。
涉及到的人层层盘剥,事外的李遂倾横插一脚来帮她其实显得尤为怪异。
而今天发生的事,他一句都没有问。
作为看客时,也格外不近人情。
兴许他认为马闻生棋差一着那就得认了自己咎由自取。
李遂倾也甩出一块石子打水漂,石子顺利地跳跃着。
少年的目光随着那些涟漪散尽,也漩涡似地沉淀下去,转而是很灿烂的笑,答非所问似的。
“药都喝了几个月了,成果没看到,万一又给我出意外退回去呢。给谁谁乐意。”
现在他养她才愈发认真起来,每一个疗程后就带她去全面体检,对着装订成册的详细体检报告仔细比对各项指标有无变化。
尽管,没什么起色也是真的没什么起色。
“我就说其实没什么用来着……以前也喝了很长时间了啊。我能跑能跳,活得还挺好的。”
辛惟蹲在延伸到水下的台阶上,盯着波纹浮漾的水面发呆。
“别再栽下去,万一别人以为我推的,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李遂倾对她伸手,准备拽她起来。
辛惟对于从这个位置掉下去没什么心理阴影,反而湖光水色在渐晚的夕阳下尤其温柔。晚风拂柳,调色盘似乎也浸到了水下,缤纷的颜色屡屡抽剥。
这时候即便是真的掉下去,也比黑夜中的湖水舒适。
“已经掉下去一回了,负负得正。”
虽说还是在岸上更舒适。
辛惟嘴上胡乱应答。
她只是有一点怎么也想不通。
却也问不出口,太过于像是自作多情。
可是一个永远介意一个举动就随之而来麻烦事,唯恐需要煞费苦心应付的人,到底是为什么能为了她给自己无端添麻烦呢。
分明让他专程同这群人勾心斗角,比凌迟他还难受。
——这种“养”到底是把她当作什么呢?
她不止一次觉得,李遂倾看她如同在看自己亲手栽种的花圃里的花,一朵目前最钟爱的实验品。
待时机到了,便会拿剪刀剪断,制作成永生花放进藏品柜。
作为永不凋零的标本。
头顶上的声音又开始描绘天马行空的幻想图景,“早说了,你要是能早一两年上学,在我这儿依靠我,你就算横行霸道残暴荒淫我都能让你的目标全都实现。你想为非作歹我就陪你把他们全部玩死。”
越说越跑偏。
辛惟不得不打住基于她是个昏官酷吏的列传前瞻,“行,我在你眼里不是高衙内就是董太师。”
女孩穿着白衬衫浅蓝格裙,亮蓝色领结和别在领上的粉蓝色发卡,头上丝带也是蓝色,望着水面眼里也似乎流转着浅浅的雾蓝。
独自栖息静止不动,这时候就会和某种水鸟相似。
“说什么傻话,你在我眼里最可爱了。盯着湖发呆,想什么呢小蓝翠鸟?”
辛惟半晌没接他的手,李遂倾攥着她伶仃的手腕,把她轻易拎起来,放到比自己还高一阶的台阶上,离湖面更远。
“这么迫切要感谢我啊?那我可得说了,昨天大晚上的,我连饭都没吃立刻就开车来学校,还差点儿闯了个红灯。”
倘若不问,辛惟半句不提她遇到了什么。
虽然觉得她那些真伪参半的小心思很有趣,但小姑娘时常不愿意找他讨巧卖乖,反复无常。有时候开心了软绵绵翻肚皮,有时候又封闭地把人拒之千里。
薛定谔的亲近。
甚至不如学校里那只狮子猫会始终如一地讨好来事蹭他,只为讨一口美味罐头。
涉及到辛惟,好像这时候,他无法保持隔岸观火。
昨晚,张翎熹当下便通知了他,再下一个是景又琛。
景又琛和张翎熹通气后,专程来打电话找他。
他还开车在路上,接听景又琛的电话,女生头一句就是:“哥!我来赔罪!”
理亏的时候倒是口口声声喊“哥”,而不是挖苦语气喊“祖宗”了。
剩下扯了一堆有的没的。
景又琛诡计多端,揣测幕后黑手上的设想也花样百出,却没几样是能合理落实的。又再三保证绝不让辛惟无故被推下去,肯定能给出交代云云。
李遂倾和景又琛思维模式很像,心知他俩就算当场创作出一本推理小说,动机和作案手法一应俱全环环相扣,也不过是臆断假设。
——有她那句保证就够了。
于是三言两语准备把人打发走。
等红灯时,他慢悠悠道:“张翎熹已经说过可能人选了。”
景又琛一时语塞,卡住了:“熹熹?”
继而不依不饶问:“你没挑拨离间吧?你上次害死我了!我不就是——”
李遂倾简短的一句话堵回去,“我闲的?”
倘若把他的日程表实体化,能留出来处理这件事的余裕都是极限,遑论多说几句搬弄是非。
景又琛不说话了。
至于把辛惟推下水的人,既然在景又琛手下,那就留给她自行处理。
景又琛未必多么守正不桡,不过她权衡利弊过后,只能选择一种结局——杀人诛心。
一向如此。对方在乎什么,她就毁掉什么给对方看。
那个人在乎期末加权分和奖学金名额,景又琛就找个由头取消。
即便他快要鞭长莫及,但是,能验收到成果就没问题了。
敲山震虎而已。
他可以站在辛惟身后,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