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惟的目光仅仅落在桌上冰点。
餐后甜点端上来,她似乎就只关心它的味道是否合乎心意。
她一口口吃完,又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点儿特调饮料。
别致的小银匙从杯中舀起一块浸透冰饮的冰块。
在齿间嚼碎,嘎嘣作响。
辛惟没有抬头,漫不经心地应:“是吗。”
熟练地把话题像李遂倾次次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一样,抛还给他。
她原本就不需要别人为了她委曲求全,那就成了她的亏欠。
辛惟否认,“跟我关系不大。我没在想这个。”
“那在想什么?”
少年的眸光在灯下宛如泛起潮汐,夏季礼服校服的领带和领结一样,都是明快的蓝。光下似有似无的渡进眼里,这次却是是模糊又温柔的靛蓝。
乱坠的灯光像水银,麻痹身心。
辛惟很不喜欢直视这些有毒的东西。
看得越入迷,越无法自拔。该警惕成瘾的危险事物。
可是又太好看。
她不那么听劝,对自己告诫再一再二再三,还是一次再一次深陷。
李遂倾提着小杯轻晃,“将来的事儿,怎么随便下定论啊。”
既然是未来,那就是叫做“还未到来”的事,杞人忧天无用。一切的规划都可能计划赶不上变化。
之前他总会单纯为了哄她开心才说些漂亮话,故意与无意混淆不清。
如今他养上瘾了,才会推翻一些过去的胡说八道,衔接上一部分脚踏实地的内容。
“至少目前这个游戏,直到以后所有的企划,一直都是共同财产。签了合同的啊小惟,不是废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不起来小念头忽然灵光一闪是在什么时候。
不如不去细究。
——不过能确定,往后我的规划都会连你一份。永远不会是一纸空谈。
辛惟转头,凝视他的眼睛。
那仅仅一线之隔的深渊,她仍然选择探头窥视。
尽管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害死她。
即便她似乎在任性,只是观察着他而拒不答话,李遂倾也笑吟吟看着她。
他能自然而然地包容她的奇怪脾气,似乎很多她纠结的事原本不值一提,但他可以向她耐心解释。
从她的认知中,无法剖析出他的目的究竟落脚在何处。
辛惟坦然接受自己的“被爱”是建立在有价值之上。
她原本猜想父母会在某个节点各奔前程,既然无法阻止一件事分崩离析,需要考虑的就只有自己如何活得更好。
一旦有了价值,她的存在才开始被衡量,她才能从他们身上光明磊落地谋取生存所需的空间。
她像个父母的理财产品,投资需要能看到丰厚的回报。所以她才拥有想做什么都可以的自由。好比她需要有才华,有商业价值才能得到他人的关照,那些人需要能从她身上望得到关于项目后续的前景。
如果她做不到这些,是不是就一无所有了?
她会给自己肯定的答案。
所谓的“爱”原本就是伪命题,所携有的目的才是根本。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写道,“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社会关系吗,无非用利益关系来维系。
只是,等到拥有的一切都足够支撑自己,她就可以自由地抛弃这些杂质的困扰,在充裕的自我世界中尽情享受,待到地老天荒。
平生所求,只有自由。
——可是他呢?
他们俩都不是什么纯粹的人。
可李遂倾突然说这些话,忽然就令她生疑。
引以为傲的拆解剖析系统全部失灵。
和这人相处起来,会发觉他飘忽不定,似乎连基本的脾气都没有。
整个人是一团迷雾中围拢的迷宫。
正如她思索过浩如烟海的未来,偏偏他是她算不到的那一分变数。
参不透,却又心痒痒。
就像她初中时候拿着出了名的天书《尤利西斯》的原版左看右看,想分析出字里行间里每一行字的动机,但总以失败告终。
当年钱老拒绝翻译的说辞是:“仿佛别开生面的自杀”。
她试图解读面前这么个人,大抵也是一样的。
辛惟粲然一笑,“其实我在想,我们家楼上邻居肯定是一窝老鼠。”
认真地准备开腔论证为什么楼上邻居是老鼠。
李遂倾笑得堪称温柔,拍一下她脑袋,却是毋庸置疑地打断她。
“把你真正想说的话说完,再跟我长篇大论你的Nature论文。”
……
辛惟听过丁茵提到李遂倾。
随着她们关系越来越好,他应当早已猜到这些,极少给自己开脱,任她去听他人口诛笔伐。
辛惟在丁茵家开茶会,两个人撸着jojo吃吃喝喝。
她对丁茵房间阳台上的秋千特别喜爱,坐上去就不愿下来。
丁茵旷日持久地打击李遂倾的形象,劝诫辛惟珍爱生命,远离神经病。
“姓李的转学过来不就是因为快被附中开除了吗……我哥就不爱跟他们厮混,还是我哥明智。这些后来陈晔骁跟我说的,你听听就好啊。”
她不忘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