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头顶渐渐西斜,又沉到院墙之后,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赵青如点亮了挂在凉棚下的油灯,昏黄光晕透过灯罩洒在织机上。涂妙真神情专注地望着开合的经线,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卷布轴上的素绢,随着织机的转动缓缓收紧。
今天从清晨到日暮,她几乎没怎么停歇,只在吃饭的时候,让赵青如替了她一会儿。起初她还会和赵青如闲聊几句,后来便只剩织机的声响。赵青如知道她赶时间,识趣地没有打扰她,只是在一旁帮忙续线和换纬管。
夜色渐深,院外的街巷早已没了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和虫鸣。油灯的灯芯被拨亮了两次,光晕里漂浮着细小的丝絮,落在两人的发间,像撒了一层碎雪。
当最后一筘推到底,涂妙真猛地踩停踏板,织机的声响骤然停歇,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涂妙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涂妙真抬起酸疼的手腕,擦去额角渗出的汗珠,露出疲倦的笑容,“成了!总算做完了!”
她笑着回头望向赵青如,却惊讶地发现,院子另一侧的阴影里,竟坐着几个人影。凉棚下的油灯只照亮了一小块区域,院子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熟悉的轮廓,让涂妙真一眼就认了出来。
“郎君?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雀跃地惊呼,下意识地直起身,疲惫都散了大半。
赵青如在一旁笑着解释:“他们傍晚就来了,裴郎君怕打扰你织布,特意嘱咐我别出声。我给他们沏了茶,就在那边坐着等你完工呢。”
话音刚落,他们便起身朝这边走来。摩诃率先跑到涂妙真身边,伸手揉她发酸的手腕,心疼不已地说:“阿娘,你忙了这么久,手是不是很疼?”
裴容清紧随其后,怀里抱着熟睡的般若,眼底满是疼惜:“娘子真是辛苦了,可惜我只能在旁边看着,都帮不上什么忙。”
傍晚,他带着两个女儿来到赵家时,涂妙真正背对着院门坐在织机前,乌黑的发辫松松挽在脑后。她的衣袖挽至手肘,推动筘木的动作干脆利落,脚下的踏板被踩得飞快,专注得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吗挺直的背影在夕阳的暖金余晖里,显得格外动人。
涂妙真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赶工而已,谈不上多累。”
“快让他们瞧瞧你织的布!”赵青如笑着提议,帮着涂妙真解开卷布轴上的绳索。雪白素绢顺着青石板缓缓铺开,长达四丈的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经纬交织得细密均匀,没有一丝跳线或松垮的地方,摸在手里柔软又挺括。
裴容清伸手摩挲着绢面,惊讶地说:“想不到娘子的手艺这般精湛。”
摩诃对布料毫无了解,只一味地夸道:“阿娘,你织的布好白好软!”
涂妙真听得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小点声,别把般若吵醒了。”
赵青如看着素绢,眼里满是期待:“既然素绢织成了,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去谈生意了?”
“对,明天我打算去鸣沙县碰碰运气,希望那些胡商还没走。”涂妙真点点头,提及这件事,她心里既是期待又是担忧。
“我送你过去。”裴容清立刻说道。
几人简单商量了行程,决定明日一早出发。裴容清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赵青如,便把怀里的般若交到她手里:“赵娘子,麻烦你照看她们一晚,我明日一早过来。”
“放心吧,交给我便是。”赵青如爽快应下。
裴容清刚要转身离开,涂妙真却连忙叫住他:“你去哪儿?”
他回头说道:“赵娘子孀居,我一个外男住在这里多有不便。”
涂妙真顿时皱起眉,担忧地问:“可这么晚了,外面天黑人杂,你要去哪里?会不会不安全?”
赵青如见状,笑着说:“涂娘子放心,他就去隔壁,是社里姊妹家。她家郎君热情好客,知道裴郎君要来,怕是早就扫榻相迎了。”
裴容清无奈地笑了笑,朝着众人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赵青如带着两个孩子往屋里走,招呼道:“娘子快点过来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谈生意呢。”
次日天蒙蒙亮,裴容清过来接她们,涂妙真早就收拾好了东西等在院门口,俩人碰头后却没看见两个女孩的身影,便一起去了她俩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