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乐工致语,舞队入场,气氛稍缓。席间议论渐起,多是关于北境大捷,恭贺国舅用兵如神,一片歌舞升平。
宴至中段,酒过数巡。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三脆羹、羊舌签、萌芽肚胘、肫掌签、鹌子羹、肚胘脍、鸳鸯炸肚、沙鱼脍、炒沙鱼衬汤、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螃蟹酿橙、鲜虾蹄子脍、南炒鳝、洗手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①
一缕春眼睛一亮,心情大好,摩拳擦掌,正准备抛开所有烦恼,先对这满桌佳肴进行一番扫荡——
“喂!那个戴面具的!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只见一位身着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贵族子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她。看那样子,家中定然与刘国舅牵连颇深。
“别以为得了陛下几句夸赞,就真能与吾等平起平坐了!不过是以奇技淫巧媚上的优伶罢了!”
“就是!”
立刻有人附和,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吾等世代簪缨,为国戍边,为民请命,方有今日地位。你一个鸡鸣狗盗之徒,有何德何能,立于这正麟殿上?”
“若天下人都似你这般,不事生产,专营偷窃之道,便可一步登天,国将不国!”指责愈发尖锐,还上升到了家国存亡。
这番话,不仅是为贵妃出头,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主张招揽人才、相对包容的主和派。
无数目光再次聚焦。连御座上的皇帝,也似无意般停下了手中酒盏。
一缕春缓缓放下银箸。她抬起头,面具下的绿眸透过喧嚣,平静地看向那挑衅者。她没有动怒,甚至嘴角那抹弧度都未曾改变。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
她竟先肯定了对方?众人一愣,连那挑衅的子弟也呆了呆。
“然,”她的声音依旧清越,还有些疑惑,“在下蒙陛下不弃,赐宴于此。陛下金口玉言,赞草民忠谨可用。公子此刻断言草民乃‘媚上优伶’、‘无德无能’,这是……疑在下之忠,还是……在疑陛下之明?”
她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礼貌周到,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不解之谜。
那贵族子弟脸色瞬间惨白,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慌忙看向御座,噗通一声跪倒:“陛下!臣……臣失仪!臣绝非此意!”
皇帝淡淡道:“少年人狂饮失态,醒酒。”
立刻有内侍上前,将那面如死灰的子弟架了出去。
首辅林筱垂眸饮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贵妃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眸色阴沉。
皇帝高坐御榻,冕旒微动,举杯:“众卿,满饮此杯。”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只是投向末席那抹绿衣红带身影的目光,再无最初的轻慢,多了审视、忌惮。
一缕春仿佛毫无所觉,安然坐回席间,重新拿起银箸,兴致勃勃地开始对付那只造型别致的“螃蟹酿橙”,心里嘀咕:“嗯,这个味道不错,回头问问御厨怎么做的。”
觥筹交错,直至尾声。群臣依礼谢恩,准备退席。一缕春起身,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只想赶紧回去睡个懒觉。
行至殿门,忽又一人横身拦住去路,却是个穿着太学生襕衫、面容激动的年轻士子,他指着她,愤然道:
“妖盗!都说你偷技通神,来去无踪。但你既食君之禄,就该忠君之事!谁知你会不会哪天故态复萌,甚至背主求荣!”
“啊?”一缕春微微一怔。若为国舅出头,方才就该跳出来了;若是为了搏名,宴席已散,此时发作,是说给谁听?
她打量着对方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以及那身显示其身份的襕衫,突然明白了:大约是个读圣贤书读傻了、心中激愤难平,便不管不顾冲出来的愣头青,还不小心削了首辅林筱的面子。
她看着对方涨红的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差点被这愣头青的愚蠢逗笑了。她袖袍极轻微地一拂。
那太学生正昂首挺胸,准备接受对方的怒斥或辩解,忽觉腰间一轻,低头看去——原本悬于腰带之上的那枚家传羊脂白玉佩,竟已不翼而飞!
他脸色骤变,惊呼出声:“我的玉佩!”
却见一缕春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物,正是那枚温润玉佩。她指尖轻巧地翻动着玉佩,绿眸中满是戏谑之色,悠然道:
“这位公子,下次饮酒论政之前,还需先看管好自身随身之物。连自身之物尚不能守,”
她微微倾身,语带笑意,“又怎么匡扶国事,指点江山呢?”
说完,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枚玉佩便落回那青年的怀中。
青年手忙脚乱地接住失而复得的玉佩,脸上血色尽褪,旋即又涌上羞愤的赤红,张口结舌,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一缕春不再看他,径直转身,迈出正麟殿。
殿外,夜风凛冽,扑面而来,吹动她墨绿的袍角与束发的金冠丝带。
她抬起头,望向被无数宫灯映照得泛着微红的夜空,面具之下,唇角勾起一个恶作剧得逞后的、顽皮的笑。
宴无好宴。
但这第一关,她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闯过来了。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今夜之后,“一缕春”这个名字,在这汴京,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虚幻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