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寿郎问遍了随后赶来收拾现场后续的隐成员们,但他们也都摇摇头,不清楚那位不幸罹难的年轻人生前是否有姐妹,又是否存在过什么恋人。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帕的主人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这也是杏寿郎将其带来见佐江的原因。佐江曾告诉他,死去的魂魄是有概率能附在什么东西上,跟着活人到处走动的。山成君的遗体被隐的成员们带走了,他能暂为保管的只有这块帕子。
而佐江不用他解释也明白了:“所以,你是希望……我能跟他的亡魂对话吗?”
“是。”
“那你可要失望了……”
有那么片刻时间里,佐江的声线缥缈了几分,暗蓝的眼睛一片空洞,视线也没放在对面的杏寿郎身上,而是投向了门外,像是与谁隔空相望。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在地面积水中空空烧燎的红叶。
而她继续说下去:“……现在矢雾山上的亡魂只有一个,但并不是新死之人……哦,算上我的话,就是两个。”
她语气平静,杏寿郎却感觉心脏猛地漏了几拍。看着此刻的佐江,就像隔空看到了她百年前临死时的遗容,沉默,冰冷,僵硬……就像山成君最后在他面前咽气的样子。
不,不只是山成君。
那些曾经目睹过的死者在杏寿郎眼前一一闪过,有的是没能拯救的受害者,有的是濒死癫狂的鬼,还有的是像山成君一样的队友,而最后画面停在母亲盖着白绢的脸上。他呼吸一滞,难以自持地抓住了佐江的手。入手处一片冰冷。
佐江被他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开口,忽然听到杏寿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佐江,假如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希望我回来看你吗?”
“……”
佐江睁大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她没吭声,杏寿郎也不去打破沉默。在雨声淅沥中,他们只是面对面坐着,直到佐江终于主动开口。她先是别开脸,躲避杏寿郎的目光,再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不想听。”
杏寿郎反倒笑了。果然是佐江的风格。遇到复杂的不好理顺的情感纠结,她的第一反应总是逃避。可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用逃避来解决的啊。
今天胸口支离破碎躺在血泊中,连遗言都说不出来的是山成君,明天这个人就有可能轮到他。如果有些事情不能避免,那早说总比没机会说更好。
“佐江,”杏寿郎耐心地将她的脸扶正,“我不会逃避你的死亡,你也不要逃避我的、或许任何时刻都会到来的死亡。”
“……我不想听。”
“我知道佐江不喜欢这样的话,”杏寿郎笑道,“但现实如此,我走出矢雾宅的每一次都有可能会成为最后一次。就算我足够幸运不会死在作为猎鬼人斩鬼的生涯中,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慢慢老去、死掉。”
“……”
“到那个时候,你希望我回来见你吗?”
“……”
佐江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心中只剩下莫大的悲哀。他还未满十八岁,这个年纪不该像谈论未来生日礼物般谈论生死。
你是这样的年轻……
年轻又无所畏惧。
而我只是年长又可耻的胆小鬼。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但她用力反握了杏寿郎的手,随后在他一心一意地注视下站起来,抽走了手,并顺势拿走了沾血的帕子和他湿透的外套。
杏寿郎没有阻拦。
因为她最后还是说话了:“快把衣服换下来吧,我好像听到久美迎接客人的声音了……请你帮我接待一下客人。”
说罢,她便发动瞬步,直接返回了自己的房间。直到这时,佐江才发现自己因为过于绷紧神经,后背早就冰凉发麻。
窗户没有关,她能听到对面杏寿郎起身出门的声音。来客已经走进了客院,他来不及换衣服就去迎接了。
听声音,来人似乎是新上任的水柱,富冈先生。说来有趣,他上任后第一次跟风柱先生一同前来时,佐江按照习惯,一个尊称了姓氏,一个尊称了职位,结果搞得被用职位代称的那位非常不爽。
他倒不是觉得遭受怠慢,只是单纯不能接受他跟佐江的熟悉程度,竟然比不上整天叨叨“我跟你们不一样”的富冈——因为同样经常跟『风』打交道,佐江跟风柱先生其实令人意外的合得来,这也是为什么他每次来都很想找佐江练练手,好研究研究她的『风』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思绪混乱恍惚地想了一堆,佐江回神时才发现自己仍直挺挺地站在房间中央,视线正缓缓落在桌案上的刀上。朔风仍与那支平打簪一起静静躺在那儿。
——假如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希望我回来看你吗?
杏寿郎刚刚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佐江脑海中。这加重了她的心烦意乱。佐江忽然想到,假如有朝一日朔风不再予以回应,她也失去了杏寿郎,那她又该何去何从?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不如真就彻底死掉算了。
这个泄愤式的想法刚一闪过,佐江耳边就响起朔风的惊呼:『佐江不可以——』
一种熟悉的,又陌生如仿佛来自上辈子的失重感骤然涌现,四面八方包裹了佐江。恍惚间,她听到窗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于是抬头望去,隔着雨幕,正好与对面廊下的杏寿郎对上视线。
杏寿郎一愣,莫名心跳加快,下意识跳进雨中,奔向佐江的房间。
视线只是被障子门阻隔了一瞬间,等他冲进佐江的房间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倚在窗前的桌案,还有静静摆放在上面的一支平打簪。
“佐江……?”
室内无人回应杏寿郎的呼唤。
他湿掉的外套和那块沾血的手帕掉落在榻榻米中央。杏寿郎下意识去捡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一枚小小的淡蓝色药丸已经悄悄滚到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