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现在的矢雾宅一共有三位死者了。看起来最年长的津石卓,死去时间其实是最短的,还不到三周年。
他约摸二十七八岁,穿了黑色双排扣男士洋装,还戴着时下读书人最流行的圆眼镜,扎了个低低的小马尾,文质彬彬,又有些腼腆——他遇害时什么样,现在依旧什么样。
按理说,他早该去投胎转世了,却又舍不得妻子,于是就化作了她的守护灵,默默陪伴,本想等看到久美重组家庭就去投胎,可他既轻视了亡魂执念的重量,也小看了生者的忠贞。
久美本就没有重组家庭的打算,现在有了佐江在当靠山,任何试图拉媒说纤的人找上门,她都能挺直腰杆直接拒绝。她的婆婆也是个好人,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最近正考虑投奔已经嫁去海外的女儿,想再给久美一次机会。
但佐江估计这个机会不会有了。
她委婉提醒津石卓:“如果你还想继续陪着你太太,就不要离现在的我太近。”
她毕竟高灵压的死神,平时塞在义骸里还好说,现在这个状态下灵压不自觉发散,就算她不是主动的,寻常魂魄靠近她,依然有再“折寿”的风险。
津石卓不明所以,但依然乖乖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往旁边挪了三步。他在矢雾宅呆惯了,也早就习惯了像老婆那样听从佐江小姐的安排。
倒是那位比他矮了一头多的狐面少年颇有意见:“那我呢?我也要离你远点吗?”
佐江就看了他一眼,深蓝的眼底淬过一抹紫光:“你倒不必,你的灵体要稳固多了。”
……这大概就是早死的好处吧。佐江下意识想着,还好忍住了说出口的冲动。
但仔细想想,她又怀疑这小子可能也没死太多年,当然前提是他跟富冈先生年龄相仿。而富冈先生比杏寿郎要年长一岁,所以眼前这位去世时大概也就……
佐江正默默推算狐面少年的年纪,忽然听到对方发问:“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让佐江眼皮一跳,直接反问:“你又是怎么死的?”
她抬起头才发现对方问的根本不是她,而是津石卓。遭她反问的少年没有介意,反而朝她歪了歪头。就算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脸,佐江也能想象到他此时似笑非笑的样子。
佐江也就没有改口,而是继续补充:“在询问别人的隐私之前,先报上自己死因,这才算礼貌吧……不知道姓名的面具男先生?”
明白佐江这是故意激自己,少年依旧没生气,大笑一声后,爽快抬手摘了面具:“你叫我锖兔就行,可别用敬语了,你明显比我死得早多了。”
面具下的那张脸果然年轻得过分,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右侧脸上有道可怖的疤痕,可他眼神明亮,虽然没有杏寿郎那般灼灼耀目,可他笑起来就如同月光流淌的清泉,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同一个想法:他死得太早也太让人惋惜。
“我是怎么死的?嗯……”
少年稍作沉吟,似乎是回想起了自己离开人世的最后一刻,笑容先是淡了些,但他仍平静地描述,说的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因为实力不够,技不如人、呃,技不如鬼。”
他说话时并未看着佐江。佐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尽头发现了那位水柱先生。
虽然没找到佐江,杏寿郎仍遵从了她最后的吩咐,继续招待客人。不过他也不想错过佐江重新现身的机会,干脆将富冈请进自己的房间,继续敞着障子门,时刻观察佐江房间的动向。
久美也没有就此离去。她端坐下来,将茶点摆放在两位客人面前。三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殊不知,隔着一地的积水红叶,他们各自的死者正默默注视着他们。
久美本想帮杏寿郎上药,但被他婉拒了。他就用佐江拿来的药箱,自己给自己清创和上药,同时还不忘恭祝富冈成为水柱的事。
但富冈注视着手中的茶杯,完全没有高兴的表情,反而说什么“你比我更应该成为柱”之类的话。
真是一点没变啊,富冈先生。佐江正暗暗感慨着,忽然听到身旁有人低低地叹息:“别这么说啊,义勇……”
佐江侧头看去,说话的是那位自称叫锖兔的少年。他微微皱着眉,露出一点介于失望和愧疚之间的表情。
注意到佐江的注视,锖兔没有躲闪,反而开玩笑似地问她:“你还能变成活人吗?如果可以,能不能帮我给他一拳?”
佐江:“……能,但不可以。”
她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有人会帮你教育他的。”
她话音刚落,对面果然传来杏寿郎爽快的带点笑意的声音:“谢谢你的鼓励,但我不觉得成为柱这件事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成为柱,意味着你有了能杀更多鬼的实力,也有了能救更多人的机会……”
说话时,杏寿郎正在自己专属客房的衣柜里翻找,话未说完,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仍说了下去,“富冈你很强,所以你要成为柱,这是事实。如果你仍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可以一边继续当柱,一边继续修炼嘛。等哪天追上你,我也不会谦让的。”
富冈看看他,又看看杏寿郎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身干净的衣服。他愣愣地接过来,紧接着还带着未愈合伤口的握拳的手也探到了他面前,要求跟他碰拳。
杏寿郎笑道:“继续加油吧,水柱大人!”
富冈:“……嗯。”
他仍有些不情愿,但又不想费口舌辩解,最终还是乖乖碰拳了。
佐江听到身旁的少年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我明白了,你就是这样被那小子拿下的吗?”
“……”
佐江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她返回了房间,想要将义骸捡回来,试试现在能不能变回去。这让她没能看到杏寿郎若有所思的表情。
久美没有太在意佐江的失踪。这主要是因为佐江在她心中的形象太过强大,而矢雾宅又总是那么安全,她很难像杏寿郎那样紧张。
见富冈准备回去换衣服,她便也跟着起身,打算去客厅看看三个小孩在做什么,再接下来还有晚饭问题要考虑。
而杏寿郎看着她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佐江在失踪前曾说,矢雾宅的亡魂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她。至于另一个是谁,杏寿郎完全不需要问就知道答案。
因为佐江早就给过暗示了。
“死去的人仍在注视着你……”杏寿郎喃喃说着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这句话,随即起身快步走向佐江的房间。
他快速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佐江的身影让他有些失望,但杏寿郎很快收拾好心情,以武士之姿,端正地坐在佐江房中,短暂犹豫后,他轻声道:“佐江,你有在听吗?”
回答他的只有安静的落雨声。
杏寿郎忽然变得很笃定:“佐江,你一定在听吧。”
“……”
佐江就站在他面前,沉默地凝视他,片刻后,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副字『一期一会』。
这个词之所以珍贵,关键就在于“活着”。没有此生唯次一次的觉悟,就不要轻易靠近。
“对不起。”
佐江听到了他的道歉。
尽管她认为杏寿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是不是又说了些让佐江困扰的话呢?”
……不要这样说。
明明是她自己太过胆小。
“可我不希望失去佐江的心情,千真万确。”
……不想失去他的心情,她也是一样的。
“我……”
这个擅长自说自话地小子难得有了卡壳的时刻,“我希望至少这一次,千万不要成为我跟佐江见面的最后一次。”
“……”
杏寿郎收到的回答,只有房间里微弱的回音。他依旧端坐着,没有考虑什么时候离开的问题。反正他刚结束了一段任务,下一个任务不会这么快到来。
然后,他忽然感到手心里凉凉的,有什么东西正试图轻轻捏起他受了些伤的那只手。
心中一动,杏寿郎没有抗拒,放任身体追随这种似有似无的感觉,将手轻轻抬起来,接着虚幻的紫光一闪而逝,涂抹药水后依旧狰狞的伤口奇迹般开始愈合,直到完全恢复如初。
杏寿郎条件反射般握紧了空气。当然什么也没有。
他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同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虚空中看出佐江的轮廓。
这时,窗户突然毫无征兆地合拢,发出哐当一声响,接着是障子门,所有光源就这样被切断,室内又未点灯,昏暗在大白天提前降临。
这种典型的闹鬼事件没有让杏寿郎紧张,但他还是下意识侧头,朝窗户和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手心忽然有了抓住某种东西的实感,接着熟悉的轻轻的呼唤响在他耳畔:
“杏寿郎。”
杏寿郎转过身,眼前的昏暗中亮起了药丸大小的蓝色荧光。他见过这一幕,就在某个充满虹光的破晓时分,在某个几乎被风吹翻的白雪松林,就在他徒劳的怀抱中。
只不过那一次顺序是反的,他眼睁睁看着佐江变得透明,而这次他又眼睁睁看着佐江从透明变得有了实感。
没想到佐江原来跟他贴得这么近,杏寿郎下意识后撤了一下,谁知她偏要贴上来,逼得他几乎躺倒,只能用另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
“杏寿郎,看着我。”
杏寿郎乖乖照做。昏暗的室内,佐江那双暗蓝的眼睛依旧波光粼粼,只有眼底映着的他仍是鲜艳的金红色。而这个他现在正不断放大,下一秒,柔软的亲吻便落下来。杏寿郎瞬间睁大眼睛。
“我没有消失,我还在这里。”
她说着,微凉的额头抵上来,给杏寿郎送上全身战栗的感觉。真难得,佐江竟然如此主动,他立刻反手揽过佐江的后颈,让她没时间也没机会再后悔。
“我不信。”
他得寸进尺地笑道,“我可以再验证一次吗?”
“……可以。”
佐江能怎么办?
反正她每次都会让他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