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落,一辆待发的火车被安放在从南通北的轨道上,从空中看像是这个城市上的一根绣线在被清水冲洗。
够钟,该出发了。
涅尔看着陌生的窗景,一颗心也被这场雨洗刷得很平静。
他从翠绿的群山中收回眼的时候发现邻座的秦翠翠还在一脸愁容的呆望着窗外。漂泊二十余载,没有特别大的作为,就只是一个经常想家的孩子,她生怕出门太久了家人会认不出自己,又或是装作认不出自己。想到这,她的眼泪就陪同那窗玻璃上的雨滴一起落下。
“翠翠阿姨,怎么哭了?要回家了还不高兴啊?”涅尔轻轻擦去秦翠翠眼角的泪水,温柔地哄她高兴。
坐在最边上的秦小北也接话道:“对啊,阿姐,回家嘛就要开开心心的回,哪能哭呢?”
秦翠翠把所有的可能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担忧道:“哎,我就是在想现在国内发展这么快,我和你又被拐走这么多年,万一他们搬家了咱这回去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还有咱爸咱妈,你说他们还在这个世上等我们吗……”
语言,偶尔穿透力会很强,让秦小北的心也跟着沉痛起来,他忍着哭腔安慰道:“别想这么多,搬家了咱就挨家挨户的去问,总能找到的。”
“不怕,翠翠阿姨,小北叔说得对,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涅尔道,“今天起得早,你们先睡一觉,等到站了我叫你们。”
秦小北倒是没那么多顾虑,他正好困意袭来,很干脆的答道:“行,咱就先安安心心的睡一觉。”
秦翠翠心里顿感欣慰,她表达疼爱的方式就是去揉涅尔的脸蛋,这个习惯从涅尔出生一直延续至今。
“我的乖崽,还好阿姨有你。”说着,她收回手从包里掏出了三张车票,三张乘客均为同一姓的车票。这一看让她的心情好了不少,暂时放下了哀愁,转而思索起来:
“秦沛……多好的名字啊,听着就乖。”
涅尔笑而不语,帮她掖好被压皱的毛领,歪头靠了过去。
——
杏桃村位置偏远,涅尔雇车一路辗转,到傍晚才总算达到了目的地。
司机在村头的岔路边上停了车,提醒副驾驶的涅尔:“小伙子,到了啊,再往里走路就窄了,我不好调头,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好的,谢谢大哥。”涅尔道。
“不谢,需要乘车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啊!”
和司机道了谢后,他提前下了车去拿行李,顺便叫醒了因为晕车而昏昏欲睡的两人。
“翠翠阿姨,小北叔,我们到了。”
汽车调头离去,秦翠翠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看见远处的一座亭子后便抬腿走了过去。
“就是这了,就是这了。我还记得这个凉亭,是祭山林的凉亭,我小时候就修的了,大人去祭山林里拜土地公的时候,我和堂哥堂姐就在这亭子里玩儿。”她边走边转身对身后跟上来的两个人介绍。看完天上看脚下,喜极而泣,又湿了眼。
“小北,估计你没印象了,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在这摔坏了一篮子的桃儿,回家就被咱爸打了一顿。”
“就是下边这条河没了,现在被蓄成了水库。不过也好,咱爸就不用跑去隔壁村钓鱼了。”
她问:“小北啊,你还记得咱家的位置吗?”
秦小北在脑海里到处搜寻,但依旧是空白。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将他所有的童年回忆都取而代之,很多秦翠翠记得的事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一星半点。他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很多阿姐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带我们走吧,估计走着走着就能想起来了。”
想不起来,秦翠翠也不再为难,再问下去反而会心疼。她穿过亭子,强颜欢笑道:“没事,阿姐记得,来,我在前头给你们带路。”
说走就走,几人就着还带亮的天色顺着小路走进去,小心翼翼地观望着每一户人家的大门,期待着能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几年前,杏桃村拦河建坝,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靠着满山的果树也能过得乐活。
在秦翠翠眼里,杏桃村的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的级别,原本低矮的平房被推倒重建,变成三层、四层的小洋楼;小时候只种玉米的土地如今被种上一排又一排的果树,此时萌芽,来年就挂果……
再绕过一个弯,就是二十多年前的秦家,往前多走一步视线就多了一寸。
忽然,秦翠翠被钉在了原地,不再走下去。
马路牙子下,是一栋坍塌的小平房,石缝间长满了杂草和矮树,爬了许多常青藤。草木丛生,就是没有人烟。
这样的废墟,也有不了人烟。
这片废墟,是杏桃村里唯一没有参与改头换面的地方,是她和秦小北的家,是一家人的伤心地。
钉住秦翠翠的钉子被拔了去,她也就此瘫倒在了地上,哭道:“怎么会……怎么会没了……”
涅尔和秦小北连忙跑了上去,一人一边扶她起来。
秦小北:“阿姐,快起来,这才下过雨,别把衣服坐湿了。”
涅尔揽去她身上的泥水,问道:“翠翠阿姨,怎么了?”
秦翠翠伸手指着那片废墟,颤抖着说:“那里,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现在塌成这样哪还有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