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李郎?回神了,李郎。”
温暖的指腹点在他的眉心,试图晕开紧锁的愁绪。
“这是想到了什么,竟然走神走得这么久?”
李鸿仪缓缓撇过头,眼底流转出错愕的神色。
他开口缓慢,却颤抖着:“……花娘?”
“这是怎么了?”花娘见他傻愣的样子,只是笑他呆呆的,而后掌心抚平他紧皱的眉眼,才继续道,“鸿仪莫怕,莫忧愁,诸事随风,不扰君安。”
花娘语调婉转,带了方言特有的唱腔,好似一曲偏远乡间的小调,听得人心绪平静,心底安宁。
李鸿仪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掌:“花娘,现在是何年何月?”
“荒乾一十四年,九月初八。”
九月?李鸿仪身形僵直。
他不可置信道:“现在是九月?”
“是啊,莫不是你做了噩梦?连时间都分不清了?”
花娘说完却疑惑:“你连走路都要修神吗?”
李鸿仪:“……那必然不会。”
花娘不信:“李郎,我知你勤于修炼,可也要劳逸结合啊,看你现在的迷糊样。”
李鸿仪只能无奈哈哈一笑,连连道是。
他想不明白时间为何是九月初八。
荒乾一十四年八月末,鬼屿与大荒地沿界相撞,几近交融,短短一天便将大荒地的人烟盛况摧残成了废墟,遍地都是白骨和血肉。
尘皇陨落,鬼哭大荒,万千黎民与修士葬身于此,数不清的灵物与宝器成了破烂。
即便是过去半个月,大荒地也不该恢复得如此彻底。
“花娘,上个月可发生了什么?”
“上个月啊,那可凶险得很,地动天摇,那沙子都落下来了,还好有一位白袍尊者出手,稳住了局面。听说那位白袍尊者,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皇,若不是他闲游路过此地,可真是要出大乱子了!”
花娘讲起生死攸关之事,忍不住地心惊胆颤,想想自己距离死亡仅差一步之遥,任谁都难止回味时的恐惧。
李鸿仪愣了片刻,倏忽笑了:“是啊,我也想起来了,多亏了白皇呢。”
他的笑不似往常,却依旧灿烂,花娘被他笑得有些不解,正要询问,却被李鸿仪出言打断。
“花娘,还是办手头的事要紧。”
“你也知道要办的是紧事。”花娘嗔了他一声,“可不许走着走着又修神去了。”
“修为哪天不能练,成亲可就这么一回。”
李鸿仪原本还乐乐呵呵陪着花娘慢行,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骤然僵住了。
好在花娘的注意已经不在他的身上,这才是的李鸿仪有机会把脸色收拢回去。
成亲……
啊,是他李鸿仪要成亲啊。
他恍然大悟,看着花娘朝裁缝店走去的背影,没有出言让她停留,也没有转身离去。
喜服定做的牌子被挂在门面上,旁边路过的人看了都在念叨,说这家是当地的招牌,店主的手艺远胜过荒域任意一家的喜服裁缝,就连眼高于顶的修士也爱在结亲前跑个大老远来定做。
李鸿仪的视线落在喜服二字,久久没能移开。
直到花娘去而复返,捧着包裹又戳了他几下,才让他回神。
“又修神!算了,好日子不与你较劲。”
这便是要哄的意思了。
李鸿仪眉眼弯下,自是能捕捉到其中的委屈,甜言蜜语也是张口即出。
花娘拧了他一个眼刀子:“我倒是不知你何日里学来这么多的鬼话。”
“自然是夜夜苦学,就为了哄花娘一抹眼的开心。”
他竟忘了,花娘是没听过这些甜蜜话的。
他与花娘相识太早,又相别太久,日后传闻也无花娘音讯,二人匆匆相会在故事的最开始,花娘却来不及去见识李鸿仪的花言巧语。
李鸿仪放下那些体贴的话语,将额头贴在了花娘的眉心——这才是他常安慰花娘的办法。
果然,花娘舒了气,又展开了笑意。
“练了这么久,是要做惊喜吧,怎么不等到成亲后再说与我听?”
“没忍住。”
“哼~”
一眼望去,好似天赐良缘,恩爱非比寻常。
只有李鸿仪知道,这些话练得再久,也不可能落进花娘的耳朵。
成亲……多么遥远的词汇,从他明白自己为何而生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他的身体是借来的,修为也是借来的,就连时间也是借来的,属于他的有什么呢?
大概是爱人对他牵挂不下的情意吧。
第一次行走人世,他的全部潇洒和努力,全都埋在久远的大荒地,成了漫天翻滚的沉沙。
无人提及,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遍地的骸骨之中,无人知晓其中一处属于李鸿仪。
那一世,他和花娘死在了荒域。
所爱的人没护住,所求的快意没体会,就连……名扬天下的抱负,都只是泡影。
【你非剧情中人,自然不会有人提及你。】
【纵使你做得再好,仅凭一点名声,无法流传百年。】
于是自第二次踏上贯武大陆的旅程起,李鸿仪就知道,若不争取,他连名字都留不下。
若不是爱他后求而不得,怨他怨到了极致,他又怎能将自己的名号流传到百年之后,融入到从未出现过他的剧情之中。
他离开了大荒地,离开了李天声为他安排的故乡,用他短暂的人生争取更多的牵绊。
【“你不问我为何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