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蹲在树下,双手和衣服上都沾染着已经干涸的、暗红的血迹。他把身子缩成了一团,抱着膝盖,脑深深地埋在了膝盖里,一动不动,那模样,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在外伤痕累累的小狗。
路知遥静静注视着男孩,缓缓蹲下身,将手轻轻地放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语调是罕见的温柔,“是你吗,童言。”
“……是我。”
过了许久,蹲着的男孩才传来回应,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吹散。
路知遥伸手去触碰男孩的脸,对方却猛地一颤,像是受惊般地躲开了。他只好问:“怎么不抬头看我?”
童言将身子蜷得更紧了,左手抽出力紧紧抓住路知遥伸出的手腕,语气近乎恳求:“不要看我…我现在的样子很、很难看……路路。”他不想让路知遥看见他丑陋的模样。
逃避的男孩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的头发微微泛黄,发尾微卷,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结果。
路知遥很轻地叹了声气,右手却温柔地抚上男孩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缓地揉着,极尽温柔。“可是我想看,让我看看你,好吗?童言。”他的语调带着难以拒绝的温柔。
仿佛被这份温柔触动心弦,童言终于缓缓地、几乎是颤抖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他现在的模样很恐怖,也可以说很惨,全身布满了被殴打留下的大大小小的青紫,原本明亮的双眼被挖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还有各种的尖锐刀具刺入留下的疤痕,再也找不到先前那个清秀腼腆的男生的影子,只能从他的语气、习惯的动作中窥见一丝过去的痕迹。
童言两只空洞的眼眶“望”着路知遥,他在看,在看路知遥的神态,在看路知遥有没有怕他。
要是有一丝恐惧的表情……
路知遥沉默了许久,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但只有熟悉的人知道,他在压抑着怒火。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将童言拥入怀中,
积攒已久的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涌出,童言在路知遥的拥抱中抽泣了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环抱的双手死死地抱紧,如同抓住一颗救命稻草。“好疼啊……路路。”他哽咽地说,身上的皮肉一次一次地掉下来,又一次次的生长,其中的痛苦令人难以想象
两人相拥许久,路知遥耐心地陪着他平复情绪。
待童言渐渐平静,路知遥轻轻捧起他的脸,鼻尖几乎相触,他用手缓缓擦去男生脸上的脏污,声音很轻,“会疼吗?”
男孩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些伤,都是他们打的吗?”
童言一眨不眨地“盯”着路知遥的脸,缓缓地点了下头。
“章林他们是你杀的吗?”
“嗯。”
“多少次了?”
童言微怔,苦恼地抓着头发,“不记得了,”他像是个做错的孩子,以信徒般虔诚的目光望着路知遥,“路路,我做错了吗?”
路知遥顿了顿,捧着童言的脸,认真地说:“不,你做得很好,他们欺负你,你就要欺负回去,但是,不能让自己受伤。”他拿出一根小皮筋,细心地将童言额前过长的碎发扎了起来,指腹细细描摹过男孩脸上一道有一道的疤痕。童言被他这种细致温柔的动作吸引,连呼吸都忘了去,只痴痴地注视着对方。
“你这样很好看。”路知遥垂着眸子认真道。
童言感觉时间流逝得飞快,尽管高悬的月亮仍旧静止不动,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他偷过来的时光。他多么希望,能和路知遥待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希望,谁也不要开口,最好永远永远停在这一刻。
可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如愿。
路知遥坐在童言的身旁,同样看着天空中那轮静止的月亮,轻声问:“你准备让我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童言?”
童言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脸颊上路知遥给他贴上的创可贴,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茫然:“路路你在说什么啊?我有点听不懂…”
“你知道的。”路知遥转过头,语气平静坚定。
童言的手指搅在一起,空洞的眼眶缓缓流下两行血泪。“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他的声音颤抖着,“我不会让你饿,不会让你疼,更不会让你死。”
路知遥沉默片刻,问:“为什么想把我留在这里?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总要有一个原因吧。”
“他们会欺负你的…我看到他们想把你关起来,想让你操控成一个永远离开不了他们的人,我想保护你……路路。”童言身上的阴气愈发浓重,悲伤的情绪如同实质般萦绕在他身上。他“望”着路知遥,眼神凄楚而哀伤。
路知遥心软了一瞬,但依然轻声反问道:“现在你做的事情,和他们有区别吗?”他叹了声气,走到童言身边,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不要哭了,你希望我留在这里吗?决定权在你手上,我不会多说什么。”
他知道,童言不会真的将他永远囚禁在这里。
童言沉默了下来,心里挣扎着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好的。
坏的。
坏的。
好的。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他的力量被削弱,早就已经不强大了。这里的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定格在相片中的画面,永远没有日出。这里是他的春日,但不是路知遥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只能蜷缩在阴暗处,怯懦又自私。他可以永远待在这里,但路知遥不行。他同那些怪物一样卑劣,想要独占路知遥一个人,但他更不愿看到路知遥难过、也不愿他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路知遥该是鲜活的鸟儿,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时间摇摇晃晃地指向了十二点,昨天过去了,路知遥十八岁了。
路知遥突然自己全身都无法动弹,双脚仿佛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了一样,牢牢固定在地面上。他眼睛惊讶地瞪大,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面色青灰的童颜缓缓靠近。
仿佛一片羽毛悄然落下,一个极其珍视的湿吻轻轻落在了路知遥的眼皮上,很轻很轻,稍触即离。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抵,路知遥甚至可以嗅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仿佛快要衰败下去味道。
他无法动弹,只能张开口,“童言,你想做什么?”
童言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抱住他。路知遥全身僵硬,只能任由对方动作。童言小心地他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轻轻安置在一旁休息的长椅上。
就在这个湿润的吻后,路知遥的手心里凭空出现一颗猩红的心脏,心脏还在一颤一颤地在他掌心跳动。路知道蓦地怔了怔,胸口处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他看着似乎将要离开的童言,急声问:“你要去哪?”
童言转过身,声音很轻,“等我处理掉最后一个人后,就回来把路路放了,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从前想死又死不掉,只能永远困在名为“怨恨”的泥沼之中,但现在,童言最后深深地看了路知遥一眼,有人抓住了他。
怪物把他全部的爱给了路知遥
说完,童言的身影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路知遥一人。
过了好一会,路知遥才缓缓闭上眼睛,沉声道:“褚序,还不出来吗,这场戏你还没看够?”
寂静无人的小路上,原本如同定格画面一般的空间忽然泛起一阵波动,仿佛无波无澜的水面被投下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路知遥静静等待着。
比夜色还漆黑的黏稠的黏液,如同附骨之疽从阴暗处缓缓爬出,逐渐汇聚到一起,有了实体,最后凝聚成了褚序的样子。
褚序从黑暗中走出,朝路知遥缓缓走来,蹲下身子,语气中带着些玩味,“几小时不见,路路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了。”
路知遥抬眼,语气平淡,“好玩吗,终于知道过来找我了?”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落在怪物的耳朵里,却简直像是在撒娇。
褚序弯了弯唇角,雾沉沉的目光落在路知遥的手中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路路想要帮人,我哪敢阻拦,免得搅了路路的兴致。”
褚序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他握住路知遥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凝视着对方,声音很轻,另只手已经抓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心脏给路路了……”他的语调轻柔却饱含威胁,“我是不是应该把他……毁掉呢?”
怪物的语气不似作假,只要轻轻一握那颗心脏便会在他的掌心里瞬间破碎。
手部尚能活动,路知遥掀了掀眼帘,原本贴在褚序脸颊的手指顺着脸颊下滑,不紧不慢地抚过颈项,最终停留在微微凸起的喉结上。他用指腹若有似无地碾磨着那处脆弱的凸起,唇角勾起一抹艳情而靡丽的笑容,“你也可以送别的礼物给我,不是吗?”
他本就生得漂亮,这样魅惑人的时候,更像只勾人心魄的妖精了。
褚序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抓住路知遥纤细的手腕,猩红的舌尖探出,缓缓舔舐着他的掌心,细长的手并没有完全遮住褚序的脸,怪物一边舔舐着手心,一边色情地盯着路知道。他声音压低,带着些蛊惑的意味,“路路也能像这样心软的接受我的爱吗?”
原本路知遥还能游刃有余地掌握着节奏,直到此刻。
褚序的舔舐持续而缓慢,当湿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如同电流般瞬间穿过四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心尖上撩拨。路知遥猛地一颤,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瞬间失序,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按理来说,他应该会抵触、会反感,可出其的是,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褚序的亲近,只是感到莫名无措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