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希尔一时间竟不知所言,但老师他,确实对人类的灵魂有某些执念,凡多姆海威一族也好,自己也好,老师隐退后一直选择作为一名入殓师,在人世间徘徊,看着世人在眼前不断死去,是否也是老师自身对于真实的生命即将离开人世的共情与悲悯?
可那根本不是错误,只有真正的神,才会怜悯这世间的众生,他从不会聆听着世人悲苦的祈祷而无动于衷。
“你不用在我面前摆出这种一无所知的可怜样子,据我所知,你竟然还帮助那只害兽和那个无聊的小鬼调查了我们现下的工作,你最好不要妨碍到我,也不要让我捉住你的错处。”威廉收回高枝剪擦拭着刀尖的灰尘,珂希尔闻此才发觉威廉的衣着竟然是那样滑稽,花哨的正装是威廉先生最为厌恶的,更不要说是这刺目的橙黄色,他若是不戴起那副眼镜,还以为是一位杂技表演者。
“您见了塞巴斯蒂安先生和夏尔对吗?”珂希尔立刻问道,但忽然又觉得这样直白的询问实在太过失礼。
“注意你的用词,这件事可是我们管理课的机密,是恶魔不知廉耻地在人间阴魂不散企图吞噬人类的灵魂,我看你这样子,无疑也是要偏帮着那小鬼了,让他牵好恶犬的项圈,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我首当其冲是要责罚你的。”
威廉的眼镜上落了惨淡的月光,星星在此刻黯淡了起来,偶尔啼鸣的夜莺在夜风拂来时突然凄厉嘶叫了两声便飞去了,珂希尔望着屋顶上的威廉说:“您放心好了,该怎样做我是知道的,请帮我问候格雷尔老师,前段时间的事情实在是对不住他,所以您这一身装扮是要进入马戏团随时调查了对吗。”马戏团里果然有不为人知的事情,否则只是普通的失踪并不会将死神招至于此,况且是管理课的威廉先生。
“你倒是聪明,海上的事情,日后再与你清算,珂希尔.安托瓦内特,即便你现在是前辈身边最为亲近的人,知情不报,隐瞒的重罪,在我这里你也脱不了身,还有,你似乎总会为迷恋着你灵魂的人们带来厄运。”威廉知道她还要问自己关于这个马戏团的其他事情,但是现在并不是该告诉她的时候,在自己的眼中,她从来不是所谓清澈的灵魂或者什么庇护孩童的天使,只不过是在这悲苦世间垂死挣扎并用蜜糖般的谎言哄骗自己活下去的笨蛋而已。
威廉走后珂希尔将丧仪店的店门上了锁,前堂静悄悄的,她安静地数着秒针的滴答声,指尖燃起青绿色的火焰点燃了烛台,恍然间阴暗的丧仪店变得透亮。
威廉先生说的,迷恋着自己灵魂的人。
会是谁呢?
她手上不停地将那件婚纱挂在仿制的人体骨骼上,洁白的裙摆上缀着零星的紫水晶碎片,在灯火的映照下像星辰一般映在她的眼中,当珂希尔将那腰部的丝绸裙带叠成花的形状时,却发现它与那灰白的骨骼格格不入,巴克夫人定制的服装从来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可即便珂希尔将床边的山茶花编成了花环放在那具骨架的头顶,轻薄的头纱披下来时她拖着烛台坐在了骨架的对面,只觉得莫名有些压抑,似是象征着纯洁爱情与悲伤的死亡交叠在一起的既视感。
人形的骨架高度与自己的身高相似,如果将这骨架在夜里放在前堂,大约会吓坏每一个到访的客人,自己却习以为常,小的时候总会让老师向娃娃店的安娜女士要来零碎的布料,自己则会为这具骨架制作颜色鲜艳的衣裳,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想到老师最终会将自己亲手制成的衣服送给那些孤苦无依的客人孩子们,老师把那样鲜艳的衣服称作最后的礼服。
毕竟如果没有老师的话,即便是自己看着那些阴沟中的遗体独自哀痛也无可奈何。
她轻抚着骨架的面额,巴克夫人已经替自己想到了这些事情,可自己并不想奢求什么,她早晚会离开世间,她不是神,也无法成为神,没有无穷无尽的寿命换来与他厮守的时间,这样的情爱与安定的生活,已经是在自己存活于世的这几十年中最不可多得的幸福。
现在已经很好了,然而近况不允,在派遣协会那边老师总是会遇到很多麻烦,自己能做的就是没有任何人能从自己这里知道老师的行踪,但她从没想过可以有一天反过头来保护老师。
所以这样美丽的婚纱与巴克夫人的苦心最终还是要放置在角落里任凭它落满灰尘,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可惜了巴克夫人的心意。
几日里来天气总是阴沉沉的,也总有人送来病逝的客人,那些客人都面色苍白并极其瘦弱,形同枯槁,无一例外,珂希尔都在他们的身上闻到了那浓重的特殊味道。
是鸦片。
送来客人的人也多是些打扮整齐的中产家庭的女子,她们并没有告知珂希尔自己与逝者的关系,只是一言不发地阴沉着脸,在信封中装满了相当高昂的丧葬费后叮嘱了自己随意处理并不要声张后就转身离开了,再过后也并没有人来过丧仪店去认领这些客人。
珂希尔只是默默地将那些纸钞扔在角落,为他们装扮好了最后的妆容,自己联系了街道办递交手续之后将这些客人送进公墓。
没有送葬的仪式,没有丝毫哀恸,没有吊唁与祈祷的亲人,唯独珂希尔在棺椁之中放置了洁白的百合,祈愿来生的他们不会再被这可怖的毒药所迷惑。
这就是刘涛他想看到的,由他亲手在伦敦制造的无声的人间炼狱。
怎样的仇怨才会让他跨越半个大陆来到英国从而施展他自己的报复计划呢?
那遥远的东方,或许更是另外一番惨象,而导致这一切的,是王权与肮脏血腥的铜臭,从历史而来,又将污秽再次篆刻进历史。
明天就是诺亚方舟马戏团公演的时间了,但周六晚间的公演似乎并没有在伦敦市区产生多么轰动的反响,只是今天从街道办事处回来的时候,街角的几个孩子正在津津乐道。
心中总是会有些不安,珂希尔决定在今夜的时候在东区走一走,直觉告诉自己今天晚上或许并不会那么太平,越是忙碌着无人注意,越是会有所异动。
珂希尔望着那杯咖啡,一直在餐桌前坐到了晚上九点,丧仪店的门前不再传来人流与车马行经的嘈杂声,她换上了低跟的鞋子与黑色的斗篷,决定去东区的街道上转转,离开丧仪店之前只是觉得有些难过,这一连几天,老师从来没有回来过,不知道老师正在哪里做些什么,如果威廉先生会寻到丧仪店,那么说明这里对于老师而言是危险的禁区。
临走前珂希尔将口袋中的硬币放在了柜台上,换成了近日来那些女人送来的纸钞,若是碰上夜里在街上出售小商品的孩子的话,这些东西就变成了他们与家人的最美味的晚餐,而不仅仅是一张张废纸,她拉低了斗篷的兜帽将匕首系在胳膊上,吹灭餐桌上的烛台后锁紧店门。
是啊,人人都会有欢愉的晚餐,那么自己和老师又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围在丧仪店的壁炉前做香甜的烤苹果呢?
日后怕是这样的小事,也要成为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