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放学回家,陈知熠看到陈兰已坐在客厅。
上次咖啡厅聊完以后,他对陈兰的怨气已经少了很多,再这么横眉冷对,也是亲母子,血缘是斩不断的。
那时是三人,现在却少了一人,想起刚刚那份长短信,郁闷涌上心头。
陈知熠将书包丢在沙发上,坐到陈兰对面,“难得呀,陈总还知道家在哪里?”
陈兰:“我知道我儿子在哪儿就行。”
陈知熠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你老公没跟你一起回来?”
陈兰:“他有应酬,他说了,后面会经常回家陪你吃饭的。“
陈知熠:“别,折寿我了。“
陈兰:“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
“怎么,你说服你老公,同意我艺考当演员了?“
“何理?”
“我到现在都没有接到他的电话,给我义正言辞教育我一番。”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耳边风的厉害了。”
陈知熠嗤笑了一番。
他们做父母是有不合格的地方,但作为夫妻,还是合格的。相敬如宾这么对年,双方从未红过脸,是夫妻也是战友。
在对方需要自己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站在身边给予力量和鼓励,永远都是并肩而行。
陈兰回到正题,“知熠,既然林老师辞职了,我们还是考虑给你重新找个家教,到了最关键时刻了,不能掉链子。“
陈知熠睨了一眼陈兰,毫不在意,就当没听见。
陈兰知道儿子是个重感情的,他能和林听相处这么久,是信任她,认可她的。
“我今天收到林老师信息了,能理解她,毕竟对于毕业生而言,找个好工作,是最重要的事情,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她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事上时,在其他事情就没法专注。如果都要全身心投入,身体也会吃不消,你也知道林老师前两天都高烧得肺炎了,都所以妈妈没法拒绝她的辞职。”
都是表面说辞,陈知熠很清楚根本原因就是不想再见到自己。
陈知熠垂着眼,“这事不急。”
陈兰劝道:“今天有人给妈妈推荐了一个男老师,是北大毕业的,专注精英教育,让他来试试?”
陈知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拿起书包起身走,“不请也没事,我不需要人陪。过去十多年了,我不也是一个人学习,做作业吗?”
“儿子,人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我们无法做到让喜欢的人都陪在自己身边,也不能将不喜欢的人赶走。就像我们坐公交车,到了一个站点就会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谁都不能保证可以坐到终点站。”
陈知熠停顿了片刻,没在说什么,垂着头回到书房。
他打开衣柜,拿出里面的盒子并打开,绘画纸、款式图、奶茶空杯、两件衬衫,他抬手将桌子上林听常用的杯子也放了进去。本想着能将盒子装满,但好像只有这么多了。
在外人眼里的天之骄子,第一次体会到了失败,还没开始就被判定的失败。
林听这边,没了晚上家教时间,休息时间多了些,下班就可以直接回宿舍躺着。
看上去轻松了,自在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都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就像将高领毛衣穿反了一样,说不上难受,但总要时不时扯一下领口。
工作上,当前LA集团全部重心在春款设计组盘上,以往12月初春季订购会都开完,到了工厂制作大货阶段,然后今年组盘方案一直没有被高管层认可。
一再要求出新,出新,时尚集团如果一味的生搬硬套或者固步自封,长久下去一定会必死无疑。
所以,总裁一再强调春季款里一定要原创设计,推陈出新,凸显特色。
这不定在一个星期后,又要新一轮对款。
设计部围坐一桌讨论方案,会议室内一片愁云惨雾。
对于已经习惯之前快时尚下买手模式的组盘方式,一下子转变成要原创出新形式,的确难以转换。
说白了,灵感是在不断思考、创造中才有的,一直照搬旧套哪里会有。
但这对林听来说是个机会,展现自我的机会。她清楚作为实习生不应该在当下冒进,引来关注的时候也会遭到非议和嫉妒。
可谁甘平庸,年经轻轻不冲不闯,等年纪大了,坐在一堆废纸里后悔,遥想当年吗?
林听鼓足勇气,站了出来,“我有个想法。”
平地一声雷,会议室内所有的目光此刻全聚集到林听身上。
没有胆怯,没有慌张,林听将自己的作品投屏到荧幕上。
“这是我设计的一系列适合新年期间穿的小礼服,以黑红为主题色,主要采用轻毛呢、小香风、丝绒三种厚面料,适合冬季出席重要场合穿着。新年万象更新,喜事也会多。比如年会、订婚、开业等。有些场合不需要特别夸张的礼服,但需要得体大方。这种情况下,一般人会选择去租漂亮的礼服。就比如年会上选礼服,对于女员工来说就很头疼,不可能每次年会都去花大钱采购一件礼服,一件衣服如果只有一次生命就太可惜了。她们就会希望能有一件衣服可以让我在年会上小露一把,但日常生活中,心情好的时候也可以穿出去。基于这个理念,我设计了这一系列新春礼服。”
林听只是阐述了设计理念,就赢得了满堂喝彩。
“这个想法不错,而且很生活化,的确每次公司开年会的时候,我最头疼了,普通商场没有一眼能看上的礼服,但我总不可能为了出席年会跑到大牌店吧,衣服都是四位数起,太贵了。”
“我是去年元月2号订婚的,虽说酒店空调开的足,但人进人出,热气都跑没了,我有穿着露肩雪纺礼服,没把我冻死,结果就是持续咳嗽发烧了一个星期。如果那个时候市场上有这么一件适合冬季穿的礼服,我一定毫不犹豫买下来。”
“而且这些款式确实像林听说的,日常生活也能穿,比如过年时候同学聚会、春节拜年,随便穿一件出去不得衣锦还乡,大杀四方。”
张晓:“你选的这些面料价格都不便宜,很多都是要定做的,工期能赶上吗?而且如果售价太高,就会和我们品牌受众人群相悖,同样的价格我为什么不买品牌更高的呢?”
林听有理有据解释:“首先我们不要把它定义为常款,而是作为限定款,数量不多,卖完就好。另外我选的这些面料其实都是过去积压在面料商的库存面料,我测算过了,每件SKU都可以做到200-300件,这些数量够我们铺A级店铺了。所以不存在面料工期问题,只要工厂拉出几条产能线,一个月做货工期肯定够了,就能赶在1月中旬上柜。既然都是消耗库存面料,只要和面料厂沟通价格可以打下来的。”
张晓:“你怎么知道哪些面料有库存?”
林听:“最近我一直在整理面料卡,面料商寄来了很多,有好几家在我面前提起过积压的库存,拜托我们能帮他们清掉?”
张晓:“公司明确规定不能与供应商接触太多,你不清楚?”
林听纳闷:“都是工作上的沟通也不行吗?面料商定期给我们提供面料卡不是合同要求?”
旁边一位设计主管开口:“那些库存面料也是我们造成的,下单又取消,避免赔偿又总是口头答应人家后面款肯定用到,现在终于可以消耗一点了,这对两边都是好事。”
“林听这个方案我觉得操作性强,原创设计,而且很应景,我相信上市之后,光是主推年会适用,就能引来一波关注,毕竟好看又好穿。”
“是啊,我都想提前订一条了。”
在场其他人都认可这种作法,就剩张晓拍板了,只要她同意方案就可以向上汇报了。
但林听却在张晓犀利的眼神看到了挑战权威的紧迫感。
不是每个领导都是伯乐,有的领导需要的是听话的执行者,而不是有主见的创造者。
上位者不想自己的地位受到一丝威胁。
果然,张晓否决了这个方案。
“我觉得这个方案并不可行,首先都是前两年的库存面料,颜色和花型都不时兴了,而且小礼服系列,与我们现有系列风格差距明显,不一定能被我们已有的销售群体接受。还有市场上有其他专门做礼服的品牌,我们竞争不过。”
林听理解张晓的心理,忌惮我这个人才会挑刺我的作品,它可以被质疑,但我会选择辩解,都到这个地步了,就算挑战领导的权威也不能放弃。
“我选的三种面料本来就是冬季主面料,黑红色也是经典色,不存在面料过时的说法,而且,成品是否时兴,更取决于它的设计。竞争问题需要交由市场,能买的起大牌的毕竟是少数人,大多数消费者更关注性价比,只要质量好,设计感强,价格中等都是优势。”
张晓冷哼了一下,“交由市场?大众喜欢什么?市场流行什么?是需要充分调研的,而不是你在这里自我想象。个人原创作品你可以天马行空,但品牌运营并不是,它需要实际的数据支撑,我不想我们部门交出去的东西,只是为了测试市场,而不管盈利。”
是的,盈利是企业生存的根本,也是运营的目的。每季产品在做企划的时候,都是需要大量的销售数据来做分析评估,由此定下大的框架。所以林听认可张晓的说法,她的设计作品缺少专业评估,运气好或许适应市场,运气不好就被市场冷落,自己还是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