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意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缩。她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往日里那个熟悉的、神圣的训练场，在失去了灯光之后，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环。它不再是见证荣耀与汗水的圣殿，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幽闭的、充满了未知与回响的庇护所。

或者说，牢笼。

一个将她和岑野，这两头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厮杀的困兽，牢牢锁在一起的牢笼。

闻意没有动。她靠在冰冷的窗边，试图让自己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她能感觉到，岑野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角落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沉默着，散发着危险而安静的气息。

她们之间的敌意，似乎被这场更大的、来自天地的狂暴，暂时地压制了下去。此刻，她们共同的敌人，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是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是这份令人无所适从的、被迫的和平。

时间，在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而催眠的节奏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闻意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外面的雨声、风声、雷声。这些属于自然界的、失控的声音，却让她那颗因为探戈而狂跳不已的心，慢慢地、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她放弃了用加练来夺回控制权的念头。因为在这场天地的暴动面前，人类任何试图掌控一切的努力，都显得那么的渺小和可笑。

她缓缓地、无声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冰冷的触感从背后传来，让她因为刚才的舞蹈而发热的身体，感到一阵舒适的镇定。

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上面，只是安静地听着雨声。

而岑野，似乎也放弃了她那份不耐烦的焦躁。闻意能感觉到，她也坐了下来。黑暗中，她们就像两座沉默的孤岛，被同一片暴风雨包围，各自守着自己的领地，却又因为这共同的困境，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无声的联结。

突然，一道巨大的、树枝状的闪电，再一次照亮了整个排练室。

光线掠过岑野的脸，闻意看到，她正偏着头，看着自己受伤的那只左脚脚踝，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了疲惫和隐忍的表情，与她在舞台上那副不可一世的、仿佛永远不会被击倒的模样，截然不同。

闻意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地下仓库里，她被人潮撞得东倒西歪时，岑野将她护在身后的、那个坚实而滚烫的后背。

她想起了更衣室里，她因为失控的0.2公斤而崩溃痛哭时，岑野笨拙地、粗暴地塞进她手心的、那颗带着体温的水果糖。

她想起了选角现场，她为岑野的黑天鹅鼓掌时，对方眼中那份属于棋逢对手的、了然的平静。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与眼前这个在黑暗中独自忍受着旧伤疼痛的、疲惫的岑野，重叠在了一起。

她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是多么的贫瘠、傲慢而可笑。

她只看到了她的“野”，她的“粗”，她的“不屑一顾”。却没有看到，这份野性的背后，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份不屑一顾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孤独。

她以为她们是敌人，是冰与火，是黑与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永远无法相容的世界。

可是在这个被暴雨困住的、与世隔绝的夜晚，在这片剥离了所有身份与光环的、纯粹的黑暗里，她突然觉得，她们之间那道坚硬的、泾渭分明的界线，似乎正在被雨水，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冲刷、模糊。

她们不再是首席与挑战者，不再是白天鹅与黑天鹅。

她们只是两个被困在雨夜里的、同样疲惫的、同样孤独的灵魂。

闻意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或许，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被暴雨庇护的时刻，她可以试着，去问出那个她一直想问，却又因为骄傲而不肯问出口的问题。

她想问问她，那个属于她的、充满了烟与涂鸦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她想知道，那份能将舞台都烧尽的、惊心动魄的生命力，到底，是在怎样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

这暂时的、被迫的和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休战。

它让她们之间那根紧绷的、充满了敌意的弦，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也为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的、属于黑暗的秘密，提供了一片最完美的、湿润的土壤。

闻意清了清嗓子，准备打破这片漫长的、却也开始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的沉默。

而她的第一个问题，将决定这场休战的走向——是重新燃起战火，还是……走向一个更深、更未知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