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探戈的余温，像一种缓慢燃烧的、无形的火焰，在排练室的空气里迟迟不肯散去。

萧老师已经宣布下课，舞者们也早已作鸟兽散，但那股由对抗、征服、纠缠和臣服交织而成的、充满了荷尔蒙与火药混合味道的灼热气息，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这方空间，萦绕在闻意和岑野的鼻尖，渗透进她们的每一寸皮肤。

闻意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墙边，拿起毛巾，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缓慢的动作，擦拭着脖颈和手臂上的汗水。毛巾的触感粗糙，但她感觉不到。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还停留在刚才那支舞里。她的后背，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岑野那只手掌不容置喙的力度与温度；她的指缝，还残留着被对方有力地、一根根嵌入时的、那种充满了占有欲的触感；她的胸口，还回响着最后那个撞击瞬间，两颗心脏隔着薄薄的衣料，擂鼓般地、混乱地、共鸣着的心跳。

失控。

她的人生，第一次，以一种如此具象化、如此不可抗拒的方式，体验到了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她需要把它抓回来。

她必须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加练，来重新夺回对身体、对情绪、对这个世界的绝对控制。她要将那支探戈里每一个让她感到慌乱的舞步，都拆解、分析，然后用最精准、最冷静的方式，重新组合，直到它变成一个可以被她完全掌控的、属于她的东西。

所以她留下了。

而岑野，那个点燃了整场大火的纵火犯，也出乎意料地，没有离开。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下课铃响的瞬间就背着那个破旧的双肩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是抱着膝盖，像一头耗尽了力气、正在回血的野兽，懒洋洋地坐在排练室的角落里。她没有看闻意，目光散漫地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她留下的理由，或许比闻意的更简单，也更纯粹——她还没玩够。

那支探戈，对她而言，不是交流课，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棋逢对手的狩猎。她享受着将那只高傲的白天鹅逼到失控边缘的快感，也享受着在那份冰冷的抗拒中，感受到的、越来越强烈的、属于同类的回应。她能感觉到，闻意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与抗拒之后，是如何一

点点地、被她点燃，被她唤醒。

她想看看，这座冰山，在彻底融化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壮丽的景象。

于是，巨大的排练室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一个站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重复着探戈的基本步，试图用理性和秩序，去驯服那份狂野。

一个坐在角落里，漫不经心地压着腿，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沉默，守护着那份狂野的火种。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闻意的足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和岑野偶尔活动关节时发出的、细微的脆响。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语交锋都更具张力。她们像两头互不相让的困兽，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用各自的方式，延续着那场尚未结束的战争。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沉闷的、滚过天际的雷鸣。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

但很快，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伤口，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密集地、狠狠地砸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令人心惊的声响。

天，在瞬间暗了下来。

白昼的光被迅速吞噬，排练室里的光线骤然变得昏黄而暧昧。紧接着，一道惨白的、利刃般的闪电，划破天际，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在那一瞬间，闻意看到镜子里，她和岑野的影子被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像两尊正在对峙的、沉默的古神。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而至。那声音，仿佛是天神在敲击着战鼓，带着一股原始的、蛮横的、要将整个世界都震碎的力量。

闻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脚下的舞步出现了一丝真正的、不受控制的慌乱。

“这雨下得跟倒水似的。”

角落里，传来岑野低低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咒骂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如同瀑布般倾泻的雨幕。

“看来是走不了了。”她得出结论，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闻意也停下了动作。她走到另一扇窗前，看着窗外那场突如其来的、声势浩大的暴雨。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远处的霓虹也化作了一片片氤氲的光团。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大雨困住了。

而她们，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空无一人的剧院里。

“啪嗒。”

排练室的灯，在又一次剧烈的闪电过后，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了。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只有当闪电偶尔划过时，那瞬间的、惨白的光，才能短暂地、勾勒出这个巨大空间和其中两个孤独身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