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芷兰那番冷酷却直指核心的公事剖析,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鹿晞盈从绝望的深渊中短暂地清醒过来,也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她跌坐回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幻灭的苦涩,有被利用的愤怒,却也夹杂着一丝……对眼前女子难以言喻的淡淡感激。
至少,她死得明白了。
雅间内沉重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晏芷兰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朝堂认知的言论只是闲谈天气,她极其自然地拿起紫砂壶,又取过一个干净的青瓷杯,动作行云流水地为鹿晞盈也斟了一杯热茶。
“公事聊完了。”晏芷兰将茶杯轻轻推到鹿晞盈面前,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慵懒的调调,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八卦的探究,“聊聊私事?”
鹿晞盈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过了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
“赵嵇那天……”晏芷兰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鹿晞盈瞬间又绷紧的脸上,开门见山,问得直接又残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能让你冲动到当场撕了圣旨,摔了簪子?”
提到赵嵇的名字,鹿晞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眼底深处翻涌起刻骨的恨意。这股恨意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方才的绝望。
或许是晏芷兰方才的公事解惑让她卸下了一丝心防,又或许是那口热茶让她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点活气,更或许是她心底积压的屈辱和愤怒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此刻的晏芷兰,在她眼中,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对手或敌人,反而像个……多年不见,可以倾诉秘密的旧友?或者,是一个能理解她这份屈辱的同类?毕竟,晏芷兰也曾是赵嵇年少追逐目光中的一员,虽然后来她显然毫不在意。
鹿晞盈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灼烧着喉咙,却奇异地让她镇定了下来。她放下杯子,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说……赐婚圣旨还在。他说,可以给我个名分,保我一命。”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但是,不能是正妻,甚至不能是侧妃……只能是侍妾。”
“……噗——咳咳咳!”
晏芷兰听罢,刚送到唇边的茶水猛地喷了出来,呛得她连连咳嗽,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
“慢点。”一直安静旁观的沈云澹终于有了动作,极其自然地抬手,力道适中地在她背上轻拍了几下,声音温润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晏芷兰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了那双漂亮的凤眸,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嫌恶:“赵嵇……他那么毒的吗?”
她原以为赵嵇只是不想沾惹麻烦,急于撇清关系将人赶出去,没想到他竟然还能落井下石,踩上一脚!这简直刷新了她对忘恩负义下限的认知!
鹿晞盈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毒?”
她以为晏芷兰会嘲讽她痴心妄想,或者同情她的遭遇。
“是啊!”晏芷兰拍了下桌子,仿佛被恶心到了,她捏起桌上碟子里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接地气的闺阁吐槽:
“他想跟你撇清关系,这是明摆着的!但他又不想背上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骂名,显得他靖王府薄情寡义。他多聪明啊!”
晏芷兰咽下糕点,语速飞快,眼神里闪烁着洞悉人性的锐光:“他太了解你了!以你的性子,骄傲、刚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这么一说,给你个侍妾的名分来施舍你,羞辱你,你必然会当场跟他决裂!会愤怒地撕掉圣旨,跟他彻底划清界限!这不就正合了他的心意吗?”
她看着鹿晞盈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补刀:
“你看,他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用亲口说赶你走,是你自己主动撕毁圣旨,与他恩断义绝的!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还落了个仁至义尽的名声!靖王府的脸面保住了,简直是一箭双雕,毒得不能再毒了!”
晏芷兰撇撇嘴,带着十足的鄙夷:“我以前只是觉得沈棠络那个蠢货,眼光差到没边,放着那么多青年才俊不要,非要跟赵嵇那病秧子纠缠。结果你倒好,比她更蠢!巴巴地往上倒贴,连药钱都搭进去了吧?”
她纯粹是好奇,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那赵嵇除了那张据说还不错的脸,还有什么优点?值得你们一个个前赴后继的?”
鹿晞盈被晏芷兰一连串的“蠢”字砸得脸色发黑,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晏芷兰说得……该死的有道理!
她确实是蠢!看上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现在不觉得他的脸好看了!”鹿晞盈咬牙道,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拿着我给他的药方,转头还去讨好沈棠络!狗男人!”
想到赵嵇用她的心血去博取另一个女人的欢心,她就气得心口疼。
“药方?”晏芷兰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眼中八卦之火更盛,“你不会这些年给他免费义诊,连药材钱都没收吧?”
鹿晞盈的脸色瞬间由黑转青,嘴唇紧抿,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