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特多拿了几张扔进去。

“叮！！”

声音中带着一种愉悦，似乎在夸他做得好。

兰斯特抱起一大堆纸张扔进去，垃圾处理器的叮叮声，就像乐符在跳跃。

雄虫深受鼓励，奋力地将纸张扔进垃圾处理器。不知干了多久，来回搬运得有些麻木了，抬头一看，感觉纸山并没有少多少。

他叹了一口气，坐在地上。

这样下去，得搬多久呀。

“叮？”垃圾处理器发出一声不同的叮，似乎在疑惑雄虫怎么停下来了。

兰斯特看着纸山愣神，他想起伊特对自己精神内海的控制，以及刚才房间突然随着他的心意变化，突然醒悟：这是精神世界呀，我干嘛要这么搬！

他赶紧站起来，闭眼凝神，想象着他曾见过的搬运机器虫。一眨眼，果然出现了三个机器虫。

在兰斯特的意念控制下，机器虫开始快速搬运。

没过一会，纸山就肉眼可见地变少。就在纸山缩减为原来一半时，兰斯特突然听见一个悠扬的、仿佛穿透灵魂的声音。

在进舱前，伊特曾说过，只要听到这个声音，无论进行到哪一步，都必须停下。

兰斯特不敢冒险，只得让机器虫停下，在一阵依依不舍的“叮叮”声中缓缓退出。那声音像是带着钩子，勾得他心里痒痒的，总惦记着那未完成的半座纸山。

他收回精神触角，断开终端连接。舱门甫一滑开，便对上了伊特紧皱的眉头和写满担忧的褐色眼眸。伊特几乎是蹲守在舱边，见他出来，立刻凑近，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肃：“你这次用了一个小时。”

“这么久吗？”兰斯特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地反问，脸上带着刚脱离精神世界后的些微恍惚和讶异。

伊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声音放缓了些，关切问：“精神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头疼？或者哪里不舒服？”他一边问，一边伸出手，似乎想扶兰斯特一把。

兰斯特本能地想摇头说没有，但伊特凝重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眼神游移了一下，顺势微微蹙起眉，含糊地应道：“嗯…是有一点，可能需要休息一下。”说着，他还配合地用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伊特见状，立刻伸手将他从舱里扶出来，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同时转头对奥菲亚吩咐道：“奥菲亚，一瓶养神剂，快点。”

“是。”奥菲亚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杯漾着柔和光泽的绿色液体。

兰斯特被引到沙发旁坐下。他接过杯子，先是好奇地凑近鼻尖嗅了嗅，一股清清凉凉带着微甜的气息钻入鼻腔。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液体顺滑地溜过喉咙，只留下冰凉的触感。过了几秒，一股清浅甘甜的滋味才悄然在舌尖蔓延开来。

“还挺好喝。”

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接着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一整杯养神剂饮尽。

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兰斯特握着空杯子，抬眼望向奥菲亚，眼眸里漾着期待：“还有吗？”

奥菲亚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动作轻柔却坚定地从他手中取回杯子，声音温和但不容商量：“阁下，这是药，有剂量限制，可不能多喝。”

这时，旁边的舱门也打开了，那位军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似乎比进去时轻快了许多，径直走到兰斯特面前，右手抚胸，郑重地行了一礼，抬起眼时，目光灼灼，充满了真挚的感激：“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阁下。”

“不用谢，举手之劳。”兰斯特摆摆手，语气尽量轻松，但一想到对方精神内海里那未清理完的半座纸山，心里就有点不自在，眼神闪烁了一下，补充道，“感觉好些了吗？”

仿佛想确认自己的劳动至少有一部分是有效的。

“前所未有的好。”军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凝视着兰斯特，眼神热切而专注。

“自从进入舰队后勤部，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样轻松了。阁下您的精神力虽然……”他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却异常温和有效，直接触及了我的精神内海核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向前微倾身体，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的家乡有一种特产的苔藓饮料，味道和这养神剂非常相似，清甜润喉。您若是喜欢，能否给我一个方便的地址，我愿意为您寄送一些，以表达我的谢意。”

他的话音未落，一旁的伊特已经冷嗤一声，抱着手臂，下巴微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悦”两个字，眼神锐利地扫过军雌：“不必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几乎同时，奥菲亚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到好处地隔断了军雌过于专注的视线，他脸上依旧挂着礼仪性的微笑，但声音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梳理已经结束，少校。您该回去了。”

军雌的目光在奥菲亚和伊特身上快速扫过，最终又落回兰斯特脸上，那双原本因精神舒缓而略显明亮的眼睛里，光芒渐渐暗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和不易察觉的水光，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兰斯特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连忙扯出一个笑容，抢先开口，语气礼貌而疏远：“祝您之后一切顺利，生活愉快。”

军雌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回应：“也祝您一切安好，阁下。”

说完，这才在奥菲亚的陪同下，转身离开。

门刚一关上，伊特就冲着门口方向哼了一声，抱着的手臂依旧没有放下，他转向兰斯特，眉头拧着：“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语气加重，“雌虫刚接受完深度梳理的时候，精神力场不稳，很容易对施予梳理的雄虫产生一种短暂的依赖和错觉，他们会错把这种舒适安心感当成是爱慕，然后就头脑发热地扑上来追求。”

他见兰斯特只是笑，似乎没太当回事，不由得有些着急，放下手臂，凑近些，咬牙切齿地补充：

“我说真的！我身边好几个雄虫朋友都被这么骗过！那些雌虫最会伪装了，他们可能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也不是真有多爱你，就是为了稳定的精神梳理和更高概率的自然虫蛋，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得出口！你要是傻乎乎信了，到时候被伤得遍体鳞伤，可别怪我没早告诉你！”

兰斯特看着他炸毛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感动，于是放软声音安抚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虽然我懂得没你多，但好歹也结过两次婚，经历过一些事情了，会注意的。”

奥菲亚送完客回来，无声地走到伊特身边。他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有点危险，微微俯身，靠近伊特的耳边，声音低沉柔和：“雄主，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雌虫里就没有好的一样，对吧？”

奥菲亚特意加重了“对吧”两个字。

伊特被他看得后颈一凉，气势瞬间矮了半截，眼神飘忽着不敢与奥菲亚对视，声音也弱了下去，嘟囔着：“当然……当然有好雌虫……”

他猛地转过头，避开奥菲亚那令虫压力山大的笑容，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对兰斯特继续“教导”：“但是！像他这样的，”

拇指悄悄指了指身后的奥菲亚，“可是万里挑一，少之又少！你需要极其耐心地观察，没有个二十年，根本看不透一颗雌虫的心！”

“二十年！？”兰斯特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二十年都够一个虫蛋从破壳长到完全成年了！”

“没错！”伊特用力点头，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他抬手比划着，“我就是足足观察了奥菲亚二十多年，彻底摸清了他的脾性，才最终决定和他在一起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兰斯特难以置信地看向奥菲亚，眼神里充满了疑问：真的需要考察那么久吗？

奥菲亚回给他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轻轻摇头：“别信他，兰斯特阁下。他骗您的。”

“我哪有！”伊特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扭头抗议，脸颊微微鼓起。

奥菲亚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动作自然又带着点亲昵地轻轻拍了一下伊特的头顶。伊特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瞬间噤声，只是不服气地扁了扁嘴。

奥菲亚这才微笑着向兰斯特解释：“我原本是雄主雌父的副官，在雄主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奉命负责他的安全了。所以，这‘二十多年’嘛，”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是从他还在蛋里的时候开始算起的。”

兰斯特脸上的震惊瞬间转移了目标，猛地扭头看向伊特，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古怪，上下打量着伊特，仿佛在重新认识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童养夫？

伊特被他那毫不掩饰的古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梗着脖子辩解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虽然他年龄是比我大了那么一点点，但完全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合理合法！你别瞎想！”

可你们这种关系……你到底是怎么对他下得去手的啊？！兰斯特内心吐槽，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干巴巴的祝福：“……好吧，祝你们百年好合。”

伊特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祝福有点突然，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奥菲亚的年纪，又觉得如果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到最后，差不多真能凑个百年，于是便欣然接受，点了点头：“谢谢。”

这时，奥菲亚的光脑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眼对伊特说：“雄主，埃米利奥先生发来讯息，询问您大概什么时候回去。”

伊特脸上原本还算轻松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微微拉平，语气变得有些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告诉他，我定了餐厅，晚上吃完饭后回去。”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不用等我用晚餐了。”

旁边的兰斯特闻言连忙摆手：“哎？我就不用了，我还得去接虫崽放学呢。”

“没让你吃，”伊特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些，“埃米利奥是我的雌君，下次……下次你去我家做客，我再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兰斯特受宠若惊，没想到伊特会主动邀请他去家里，还介绍雌君给他认识，连忙点头：“好，一定。”

随即，他又想起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趁机问道：“您……现在是定居在比格星吗？”

“不是定居，”伊特摇摇头，语气恢复了些平常，“只是家族起源地在这里，回来查阅一些早年留下的古籍和资料。”

伊特看向兰斯特，神情变得认真了些，“对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每周抽一天来我家里一趟。之前光脑远程授课，很多需要实际操作和引导的应用实验课你都缺了，得补上。”

兰斯特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