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官是个正直人,但他的表哥从外表到言行,显然都不是正经的那种人。他一说“好地方”,我就觉得是个什么违法犯罪的温床。路迢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东海市不大,地理位置可以算是有点偏远,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小城市,可说不准会有什么。我们两个遵纪守法,听得有点慌,几个眼神过去,表哥也看出来了我们心中所想。表哥“哎哟”一声,接着说道:“哎不是,你俩想什么呢!正经地方,正经地方哈,这都正经旅游区好吗?只不过有个水族馆,晚上有人鱼表演,票可抢手了,你们既然来了,我找我哥们给你们留两个好的位置,他在那里卖票。”
……
晚上的古城,和白天的古城完全不同,但那彩色的霓虹灯招牌,和我们在香港或是其他打着“港风”旗号的步行街们,并没有什么区别。路迢和我跟在表哥后面走,路迢是个语文老师,我并不经常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时不时冒出来的一两个我完全不知道的典故,会适时地提醒我这一点。
他说,《世说新语》里有一则故事,说的是美男子卫玠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问他未来的岳父乐广,梦到底是什么?乐广说梦是心中所想。卫玠不理解,乐广给他举了个例子,说你不会梦见坐车进老鼠洞吧?不会梦见把铁棍捣成粉末然后吃掉吧?因为你没有想这些事,你就不会梦见它们。
我让他说人话,他推了一下他实际上只有一百度的眼镜,他说,这些古城就像乐广的梦境,设计者见过什么,他就建造什么,这里不会有他们记忆以外的东西,因为他们不曾想过新的东西。如果我是卫玠,我就会反驳乐广,因为我就梦见过骑自行车在天上飞,在海底打麻将,我没有主动地去想过它们,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了,这种身不由己,就是创造的魅力所在。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作为朋友,我附和了几句,因为记性太差,表哥忽然一句“到了”,我就忘记说到哪里了。但这不重要了。路迢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水族馆吸引了过去,我也是。水族馆门口是个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人鱼幻梦”四个大字。因为招牌灯光太亮,我跟在表哥后面,掀开门帘,走进昏暗的室内时,还有些晕头转向,脚步虚浮。
尽管我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这里不大,因为室内的空气有些混浊,而人们说话时的回音十分明显。表哥的话并无夸大,这里确实一票难求,人坐得非常满。这地方像是由一个旧电影院改造而成的,我和路迢举着手机照明,跟在表哥后面,走下一级级的台阶。表哥把我们带到最前面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我们甫一坐下,底下的按摩椅就自动开始按摩,与此同时它开始了它缓慢的倾倒过程,按摩椅的力度设定得有点过于粗暴,我光顾着痛,没留神椅子正在悄无声息地往后倒,等按摩结束,耳边响起温柔的女声——“继续按摩请支付宝或微信扫右侧二维码”——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躺平了。
室内仅剩的几点照明灯光熄灭,就像电影将要开场时那样,室内全然陷入黑暗。之后在我们上方,一个巨大的屏幕亮起——蓝色的光照得人脸色也发蓝,我左边的表哥和右边的路迢像两个阿凡达。我的眼睛有点敏感,习惯了黑暗之后,突如其来的一大片蓝光让我不由得冒了点眼泪。在泪光之中,我看清眼前的蓝色,并非一个巨大的屏幕。那是一个鱼缸,呃,准确来说,一个人鱼缸。
人鱼当然是假的,是人扮的,缸里是几个身材曼妙,穿着闪闪发亮的人鱼尾巴,在水里来来去去游动着的美女。请这么几个年轻漂亮,还能长时间在水里潜游表演的演员,实在不太容易,至少在东海市这个小地方,这景点的人工成本可以算是十分高昂。钱花在了演员上,鱼缸其他东西就做不到那么仿真了。缸里只有珊瑚石头贝壳之类的摆设,还有一些身躯僵硬的假水草,除了人鱼,缸里没有别的活物。我在网上见过大城市的海洋馆,那都是真的海鱼,活的珊瑚,演员在里面游动,场面相当震撼。但我毕竟没亲身见过这种场面,虽然这里的有点低配,但头顶蓝色的海底场景里,人鱼在我上空盘旋,像在游泳又像在飞行,水缸里的水十分平静,但她们的长发随着她们或行或止的身形飘动,那些或散开或盘结的头发,仿佛是海中波涛的动荡。
亮灯的那一刻,人鱼和大海现形的那一刻,屋里爆发出一阵惊奇的欢呼。但等人鱼游动起来,水缸里粼粼的波光照到身上,我们不由自主地又安静了下来。我看着人鱼发愣,看着看着,仿佛我也成了静态的物品,成了缸里的珊瑚,石头,贝壳。旧电影院里坐满了珊瑚石头和贝壳,水缸的玻璃溶解在空气中,蓝色的水在不知觉间淹没了整个空间,缸里的人鱼游了出来,她们在离我很近的上空游过,不知道是水草还是她们的长发,在我的皮肤上轻轻搔过。一条长着金色尾巴的人鱼悬浮在我的身前,她微笑着向我挥手,我想跟她打招呼,但我的手一点也动不了。
我应该是睡着了。感觉像鬼压床,我的精神醒着,但身体在梦里,不听我的指令。每每做梦做到这个节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人却醒不来,接下来人就该要做噩梦了。我挣扎着要醒来,身体全然不听使唤,表哥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喊我,“醒醒,快点”——路迢的手出现在我和人鱼中间,他在掐我——金色的人鱼在摇晃,我像在一个雷雨天信号不稳的电视机里,跟着屏幕一起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