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以前的江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筑梦师训练的,但我可以初步确认的是,他在过去这几年或是十几年的时间里,必定多次经历从浅层梦到现实之间的降落过程。这个片段激活了我关于他的一部分记忆,我感觉到我的大脑里有一小块黑暗的脑区短暂地亮了一下。
记忆是通过联想逐级储存的,一片从头到尾都彻底被遗忘的记忆,就像一块坚硬、光滑,而表面毫无裂隙的石头,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凿开它的突破点。但此刻,这一片瞬间被照亮的脑区,就是它唯一的弱点。找到这块碎片,进入里面的记忆,我将可以通过它,去观测和它相关联的记忆。
就像一块玻璃,一个薄弱点出现,它的完全碎裂就指日可待。
虽然我黑暗的脑区实在太多,那盏灯只打开了一瞬间,又旋即熄灭,它就像一点火花,掉进黑暗的深渊里,消失不见。那一秒过去,我甚至想不起来刚才是哪里亮了。但我有天生的许多乐观,我觉得我肯定很快就能记起以前的事情。
一阵巨大的喜悦冲向我,我在床上到处乱摸,找我的手机,它在我一轮手忙脚乱的翻找下,顺着被子滑到了地上。我探身去摸地上的手机,我等不及爬回来,上半身还悬在外面,我伸出手指就戳地上的手机屏幕,找人发信息。
发给谁?
除了珩,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
现在是周六早上八点,据我在社区活动中心打听,珩是个一天需要睡十二个小时的人,她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消失,第二天九点之前,除非撬开她家的门,冲到她面前把她摇醒,没有人能联系上她。
我打开跟她的微信聊天,有一说一,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绝对不超过十八岁,但她的生活习性和使用手机的风格,都很像一个阿姨,甚至阿婆。社区活动中心里热爱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张阿姨也加了我微信,珩和她一样,回信内容极其简短,热爱使用微信默认黄豆人表情,我说一堆她回两个字母——“ok”;或是我说一堆她回三个字——“知道了”。有时候我说些蠢话,她就回一串“……”。张阿姨都比她热情点,张阿姨至少隔三差五给我群发中老年早安晚安吃了吗表情包。
但我不管了,她回不回复是一回事,这一刻我很开心,我必须找个人说一下,不然我会马上憋死!
……
珩在9:01给我回了个微信默认大拇指表情包,之后她说:“你赶紧追着那点光去,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什么?”
追不了,找不到,因为我在发完信息之后的三分钟,就翻个身又睡过去了。这个光点目前的状态是“存在”,我确认它亮过,但是它像一滴掉进大海里的水,就这样淹没在我庞大而空旷的大脑里。加上社区活动中心老人家们的微信之后,我每天都要收到一堆你转发我我转发你的中老年表情包和养生视频,我回都回不过来。看到她发的大拇指,我差点以为又是哪个老人家的周末早上群发打招呼,险些一顺手就划过去没点开看。
我点开珩的主页,她的微信头像是社区活动中心长者饭堂的开饭时刻表,昵称叫“水厂街长者饭堂订饭”,我微信里就没多少好友,我也懒得给人备注。思考了一下,我郑重地给她备注了一个“珩”。再思考了一下,我把她的聊天置顶了。
虽然我现在都在家里自己训练,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下班之后就去社区活动中心帮忙。我以前的脑子肯定是相当十分极其的好用,社区活动中心里的阿叔阿姨阿伯阿婆,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每个人都认得。记住每个人的相貌,名字,乃至喜欢什么菜,饭量有多大,爱坐哪个位置,甚至喜欢的歌手,支持的球队……完全没有难度。每个人细微的表情,相比于前一天细小的变化,藏匿在心里不表露的喜恶,所有东西在我眼里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大脑甚至只是恢复了一小部分。珩说以前的我是个危险的人,他危不危险我不知道,至少他应该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这样的双商和观察力,他在哪里都能对普通的人形成降维打击,他也许冷酷、恶劣,甚至残忍,但只要他想,伪装成一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年轻人,就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
但我想起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情景——他神情紧绷,目光冰冷,一看就是个不快乐的人——说实话我很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做了四年智力平平人类的我,并不能切身处地地体会,像他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不快乐的。
他的智力对于我平淡的日常生活来说,有点过于多了,和他的智力一同觉醒的是他筑梦师的习惯,我近来一直在不由自主地观察周围的人,包括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