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当我拥有我自己的意识,当我能思考,当我看到里面的内容时,我挺害怕的。”他轻轻笑了笑,说,“他要是往里面放自己的婚礼,放自己孩子出生时的照片,我能理解,他也许是怕自己八十岁九十岁老年痴呆了,会把这些珍贵的记忆都忘掉。但他往里面放这种东西……他走的时候很匆忙,我看着他走,有一瞬间我觉得他要去死了,或者他预料到自己思考着的意识会被毁灭,他要把组成他这个人的核心记忆藏起来,好让以后的自己,或者哪个人,从他的大脑里挖出来这些碎片,从而将他复活。”
这段童年回忆虽然痛苦,但它确实是我人格里很重要的一部分。虽然我目前还没有看到其他碎片,但它已经可以解释我性格里一些不可理喻的缺陷。这段记忆把“人世间是没有爱的”这个概念深深地嵌进了我的大脑,我处于一种持续的交易状态中,我要衡量自己是否付出了足够多的东西,才敢相信我得到的好处是真实的,别人任何超额的示好,我都会怀疑对方别有所图。
“你说他走得很匆忙?他留下的其他记忆,你能看到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他把记忆分散地藏在了不同的地方,而且每个地方都有一个特定的触发点。嗯,你可能对筑梦师的大脑还没有什么概念。”
他伸出手,沿着远处的海平面划了一条虚拟的线。“他的记忆就像这片大海,我在这个岛上,”他指了指左边的一个小岛,之后又指向右边的另一个小岛,“下一段记忆可能在这里。”他的指头往下,指向我们看不见的海底深处,“可能还有一些记忆藏在海底,钉在海底的山上,或者有的在漂浮,你还得去抓它。”
我的脑子可真好用啊,它怎么能好用成这样。我叹一口气,往长椅上瘫倒。我就像忽然收到通知,说我某个从未谋面的叔伯兄弟是个富翁,他给我留了很多钱,但我要很艰难很艰难,才能拿到这笔钱。我是挺羡慕他的好脑子的,也很想很想,很想脱离我这个普通人的灵魂,重新变回像他那样的天才筑梦师。但这未免太累了。烦死了。到底为什么呢,我原本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我要把他找回来呢?我有点忘了自己的初心,我一开始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在我身上又发生过什么,但现在呢?我对找回他这件事的执念变得更深了,似乎不仅仅是找回他的记忆,而是……找回他。
你可不是普通人,你以前是个很优秀的筑梦师。
他是很优秀,但也很危险。
现在跟你说不明白,等你想起来吧,你以前一定知道。
我以前。我以前。我以前这样这样,我以前那样那样。那我现在呢?
我现在的使命就是找回他,找他,我好奇他,珩也好奇他。她说过好多次我以前是个优秀的筑梦师,我以前是个天才,百年一遇,千年一遇,人类中难得见一个的超能力者,我以前肯定是个顶尖的特工,身价极高的重要人物……我以前,我以前,那不是我,那是他。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他的事,他和我在物理上是同一个人,但他不是我,我不是他。一开始珩说我以前怎样,我反而还觉得很光荣,很骄傲,但慢慢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听到这些话会有点说不明白的难受。我不乐意她在我面前说他怎样怎样好,不乐意看见她在提及他时眼里出现一些欣赏的意思。真奇怪,我好像有点嫉妒我自己。
“喂,走神啦?”
少年的我冷不防喊我,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侧过脸来看我,大概以前的我在思索的时候会有不自觉的眯眼动作,他的眼睛也微微眯起,真讨厌啊,珩在思索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微表情。
“你在想什么?让我猜猜,她?”
“她?”
“别装傻了,我们是同一个人,这里就我和你,你没必要骗我。”
他靠近我,那一刻他的表情和行动都十分像一个刚进入青春期,对世界上所有人的八卦都充满热情的臭初中生。
“你很在意她,对吗?”他非常直接地追问,“你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