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我保证,在我过去十几年学的内容里,绝对没有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两半,一半在现实世界里醒着,一半睡着在做梦的课程。她的意识比我——比我这个能称得上顶尖天才的筑梦师——要拥有多得多的权限。但此时我没有心情去探究她是怎么做到的,因为她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她的呼吸比平时要急促得多,我握住她琉璃般半透明的手,她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她迟疑了一下,慢慢地伏在了我的胸膛上。
“我没事,”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刻意稳住了自己紊乱的气息,安慰我道,“只是刚刚有点可怕的记忆闪回,我缓缓就好——你还好吗?”
“我还好。”
“那就赶紧走。”她从我的怀里脱身,拉着我的手又往远处的光亮游去。
我们追着光去,李鸿辉沉得很深,但他并没有像我们预想中的那样持续在下沉,他停在了某个界面上。我们游过去,因为我们的速度很快,他的身影几乎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非常清晰——他很诡异地呈现出一种弯折的姿势,手和脚伸直,斜斜指向上方的水面,而身体弯成一把折刀,处于最低点的后背落在梦和昏迷之间的无形界面上。
我游近他,这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这是现在的他。这是他现在应该有的样子。六十岁,两鬓斑白,皮肤略略松弛,因为我和珩的靠近扰动了这一小片水域,他的头发慢慢地在水里晃动。他的眼神空洞地看向上方,我留意到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和珩一样,甚至比珩还要透明一些。
我回头看,珩站在界面上,她停在离我们两个人三四米远的地方,正沉默地观察着水里悬停着的李鸿辉。不知是被他这个奇怪的样子吓到,还是刚才闪回的记忆还没完全退去,她的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了,她的细眉毛蹙起,垂在身旁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她盯着李鸿辉的脸看,我说不清那是怎样的目光,但那绝不仅是审视,有一些奇怪的直觉在我耳边说话——她像是认识他。至少是见过。李鸿辉在她眼里是个确切的人,而不是某具她只会用理性和逻辑去分析的半透明肉|体。
但她的目光很快又冷下来,她走近前,她绕着李鸿辉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她在起点站住,之后看向在她脚边踩水的我。
“他另一半意识在哪?”她问我。
“不知道,”我回答,“但应该不会像你一样还醒着。我就没见过谁能这样。”
话落地的瞬间,我留意到我们三个人的姿势。我泡在水里,而珩和李鸿辉都在界面上方停着。我想起六叔,如果李鸿辉的昏迷和六叔一样,是生命走到尽头,不可挽回的坠落,他应该和我一样泡在水里。
那个空洞地睁着眼的男人,他的手脚还保持着向上的动态。
一个猜想在我的脑海中闪现,而珩显然也和我想到了一起去,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李鸿辉背脊之下的深渊。
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人推下了水,因为机体还没到衰亡的时刻,所以身体卡在梦境和昏迷的界面上。但因为推他的力量很大,他的一部分意识在外力作用下分裂,它们穿过界面,持续往下坠落。
如果真是这样,那所有事情都解释通了。难怪他既醒觉,又昏睡,他活着,却以超乎常人的速度衰老。他剩下的一半意识正在飞快地下坠,他一部分神经元在倍速运转,因此它们在加速衰老,细胞凋亡,组织萎缩,这种消耗超过了人体的代偿极限,于是他现实中的身体也开始衰老,时间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速度在他身上运转。
而等他的身体也走到人类寿命的极限,他就会变成六叔那样,界面消失,停留在界面上方的身体也开始下沉,直到一切燃料消耗殆尽,而他彻底死亡。
如果我们的猜想正确,这就是谋杀。
一场延迟两年,或是更久的慢性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