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段海浪声……”
海浪声。
前段时间我们给司徒阿姨和六叔建婚礼,珩给我的也是一段白噪音,一段没有文字信息内容的暴雨声。
晕眩,恶心,肠胃翻搅,而后心脏乱跳,血液断供,大脑缺氧,晕倒过去。老板所描述他蹲在隔壁房间贴瓷砖时的不适感觉,前半部分和珩催眠我时我的感觉完全一样。他说那是以前的水泥质量不好,会释放有毒气体,他不怀疑那其实是一墙之隔的珩无意泄露的信号,是因为他只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
那我呢?我如此多次体验同样的感觉,我为什么没有怀疑过,那不是什么玄乎的魔法,不是什么平行世界的力量,而是一些确切的能量和物质,一些可以在现实世界里长存,甚至复现的现象?
我想起那些令人昏沉的空气,还有她的鼻子,那只藏在她鼻梁上的蝉。
我走出浴室,之后打开行李箱,翻出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那条三十年前的录音就在我的桌面上,我想,一切的答案就藏在这段音频里。我盯着音频文件的图标,快速地在大脑里搜检关于它的信息。我不能直接打开它,因为它的魔力如此强大,我根本无法抵抗它带来的困倦,海浪声——能让我睡过去的绝不是我能听到的那区区二十秒时长的寻常海浪声,它的力量藏在我听不到的地方。
我如同盲头苍蝇,盲目地在记忆里翻找,关于这段录音,珩还说过什么?
她说人鱼电影院老板用这段录音赚了我两百年不吃不喝才能赚到的钱,她说……要是她是我,她就会把录音的频率调到原来的1.12倍。
等等。
频率。
是频率。
人鱼电影院老板多次提到了墙壁,他在厕所贴瓷砖,被一墙之隔的珩击倒;他躺在床上,远在厨房做宵夜的珩把他困在极其真实的梦境里。如果我的猜想没错,那就是低频声波,一些落在人类听阈边缘,落在录音设备收音极限上的低频声波。它穿过墙壁,藏在海浪和暴雨声底下,听到的人感到昏沉,肠胃变成一窝躁动的蛇,心脏开始乱跳,所有节律都被相似频段的声波夺去,之后身体和意识都被珩接管,人对自己彻底失去控制权。
我把音频处理软件下载到电脑里,之后戴上隔音耳机,迅速地把海浪音频的频率调到原来的两倍。我把耳机摘下,海浪声已经变成了尖细的怪声,像指甲刮过金属,十分刺耳,而里面可能藏着的声音还不很明确。
我继续把频率往上调,直到一些低沉的陌生的人声,渐渐从刺耳的背景声里浮现出来。我已经来到了软件处理的极限,柔和的海浪声变成了一波接一波尖锐的怪叫,我才终于听到了一些像是旋律的东西。好像是谁在哼歌,声音太小,我不得不把电脑音量调得很大,大概是因为过于专注去寻找里面的人声,我居然习惯了那震耳欲聋的噪音,慢慢地,潮水退去,沙滩上的石头和蚝壳都现形,一把熟悉的声音浮出水面。
有人在唱歌,一段完全陌生,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的旋律。这声音比珩实际上的声线还低沉,大概我还需要再把频率往上调一些,才能听到她现在的声音。但这已经足够了,一切都已经明朗。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她的那一天,我觉得她不是人鱼电影院老板所说的珩,那时候她是这么回答我的——
“这里只有我一个珩。”
自始至终,这里都只有她一个珩。
我早该发现的。在卧病几年很少出门的六叔问她怎么样子一点没变的时候,在钟灵阿姨二十年前就已被封印的前夫鬼魂变成她模样的时候,在记忆退回四十年前的李鸿辉喊出她名字的时候……我早该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