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寻常人类,她不受时间管控。
甚至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她如同动物一般的睡眠时长,原始的摄食和消化模式,不同角度看光泽不一样的皮肤,还有低体温。她的手很冷,她的身体也很冷,但当我拥抱她的时候,我总有一些她在慢慢变热,我的能量正循着温度差往她身上流动的错觉。也许那根本就不是错觉,也许她确实是某种特殊的变温动物,可以从环境里摄取她所需的能量。
难怪她可以轻易地分裂自己的意识,可以一半醒来一半睡着,拥有比人类多得多的感觉器官,她意识的权限比人类的意识权限要大得多,就像某些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耳朵前后抖动,而其他人却找不到哪里是耳朵的开关——而她不仅可以控制自己的耳朵,甚至能控制自己的睡眠,说不定还能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那都是人类不可能碰到的东西。
我想起她在缆车上和我说的话。她说她家开了个蟹堡王餐厅,专做人鱼生意。那时我只当她胡说,很有兴致地跟着她天马行空地乱编。但现在……虽然这有点不可思议,但也许她说的是真话。说不定她也是条人鱼。
复原得到的低沉歌声里,似乎混进一些现时的声音。有人在敲门,我才发现我的电脑开到了最大音量,我赶紧按下暂停,从椅子上起身。
我打开门。门锁打开的动静短暂地惊动了半夜里休眠着的声控灯,黑漆漆的走廊忽然亮起,白色的灯光下,是珩苍白的脸。带着一些预设,我终于看清了她皮肤的珠光。脸部曲线转折的地方,有一条彩色的细线盈盈地亮着。我盯着那点光亮看,过于疲惫的精神顾不上掩饰,等我回过神来,珩浅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我想这时候我们都有话要和对方说。
珩看起来很平静,好像这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轻声说了一句:“先进屋吧。”
她踏入屋内,我把门关上。她打开了客厅的灯,这是她第二次开我家客厅的灯,她还是没把主灯认住,墙上昏暗的夜灯亮起。她往沙发走去,我的电脑就这样放在茶几上,上面还是音频处理软件的界面。我看见她的目光往我的电脑上一扫,之后她站定脚,回过头来看我。
那一刻我其实没有要掩饰什么的想法。也许也已经没有这样的必要。我不知道该先惊讶什么了——她不是人和她长生不老——差不多吧都。或许真是我这段时间都生活在她带来的迷幻之中,我对荒谬的接受度很高。我甚至戏谑地想,我该发个论文,至少写个小说,叫什么失忆后我和人鱼谈恋爱,珩肯定要嫌弃这个题目,它真是太土了,拖低了整条水厂街的审美,可惜我的文学水平就到这了。
但她就这样看着我。事情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些写个论文或是写个小说的程度,她的眼神很陌生,甚至和当时她在社区活动中心冲我还有六叔的女儿发火时还不一样,她如此冷漠地看着我,眼里没有愤怒。我打开了那段音频,发现了海浪声里藏匿着的她。虽然我和人鱼电影院老板对她不是人类这件事抱有截然不同的态度,但在此时的她看来,我和他是一样的。
“我……”
我试着开口解释,但她没打算给我挣扎的机会。我感觉到什么东西打在我的额头上,像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大脑,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之后我的肠子又翻滚起来。她没在胃肠翻滚的频段停留多久,无法控制的肌肉抽搐瞬间到了心脏,我只感觉到一阵血流猛地冲出,像是所有血液都被推到了我的身体表面,我的身体忽地热了一下,像个烧掉的灯丝,而后所有血液返回空置的停跳的心脏,肌肉断电,我失去控制,栽倒在地。
我跌在瓷砖地面上,摔倒的时候碰到旁边的茶几,黑夜中也看不清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那样昏沉的空气充满了整个空间,身上所有感官的知觉都消失,我只感觉到心脏在乱跳。珩就站在我旁边,她看着我,大概是看着我。时间仿佛回到半年之前,我在社区活动中心第一次见她,她将我胸腔里警惕的李枫杨放倒,事情也是这样——我躺在地上,思绪涣散,意志崩塌,像麻醉药正在血管里流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她问我:“你为什么要打开它?”
“你为什么非要去知道这一切呢?”
“我迟早会发现的,珩,你不会变老,就算我现在没发现,以后也总会发现。”
她没说话。她跪倒在我的身上,她的身体遮住了墙上的夜灯,她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一双在黑夜中亮得分明的眼睛,她冰冷的手爬上我的脖子,我所有醒着的感官都聚集在脸和胸前的一小片区域,它们变得分外敏锐,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鳞片,细微的粗粝的质感,像蛇一样在我颈上拖过。
“原来不好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