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对我说:“快走。”
老男人还在里面高谈阔论,我看不见屋里的客人。但这不合理,这不合理——刘老师态度说明这岛上的人不太待见他们俩,一对经济状况很一般的老夫妻,人品一般,无利用价值,甚至可能赖上人借钱,谁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们?
虽然我的生母曾经对我很坏,但我并没有特别怨恨她。她是不好,但她也很可怜,她只能依靠那个老男人生活,她不得不随着他的喜好行事。现在我和她已经没有瓜葛,那个老男人也没法对她造成威胁。她的提醒也许是种本能,一个常年需要看人脸色过活的人,对危险的感知总是特别敏锐。男人只当有人来拜访他,但她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我没再问什么,在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我拉着珩匆匆离开。
我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十几年前我回家的路线,邻居家早就搬走了,人去楼空,房子周围长满荒草。我和珩钻到栅栏旁边,曾经我钻过去的地方被杂草遮蔽。我和珩就蹲在栅栏旁边,从这里可以隐约听到屋里人说话的声音,但因为墙壁阻隔,透过窗子,只能看见老男人的半边身子。
女人一进屋,男人就问她:“刚刚来的是什么人?”
她若无其事地给他们倒茶,一边倒一边回答说:“来旅游的,走错路了。”
惯于说谎和掩饰的女人,编起假话来面不改色的。男人一点没有怀疑,坐在桌子那边的人却似乎受了什么惊动,像提早察觉到地震的金鱼,他们好像站了起来,在我视野里看到的一小块桌面轻微抖动。
他们……他们猜到了?
但她的话说得寻常,刚刚他们也不可能看得见我和珩。即便我们身在侧边的废弃房屋里,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靠近。
来不及犹豫了,我和珩赶紧起身离开。
从这里离开,要么开车上桥原路返回,要么坐渡轮。现在并不是旅游旺季,渡轮一小时一班,除非一到码头就上船,否则大概率会在等船的时候被追上。我和珩往停车场走去,走的时候我的大脑快速地回想我这四年的经历——
是,我一直被监视着。
但我要是真看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不该记住的,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王少光,也就是李鸿辉,早在两年之前就陷入昏迷,我孤身一人,遗忘一切,几乎没有戒备心。我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间段经过同一条路,随便找个不要命的,埋伏在路上,趁我经过的时候扑上来给我几刀。到时候再伪造点精神疾病诊断证明,说是疯子随机砍人,网上制造点恐慌言论,大家的注意力就全跑到精神病人管理上,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这事就算彻底结了。
为什么?
我想不起来李枫杨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牵制住了这群人,让他们就算在王少光已经昏迷的情况下,仍然不敢贸然对我动手。我从孤儿院被丁书记接走之后,所有资料都在他人掌控之中,我为了不再跟家暴的继父和生母有任何瓜葛,自从到了孤儿院,就再没提过这家人的事,谁问都不说,对方逼问得急了,我就假装害怕到失控,哇哇乱哭,在地上打滚,他们怕我疯掉,也就不会再问下去。我虚构了我出走的时间,虚构了我出逃的路线,理论上来说,没有人会知道我和他们有关联——
他们在追查我。他们在回溯我的过去。
李枫杨到底用什么要挟他们,以至于他们居然要来追查我十几年前,还是个孩童的过去?
我已经来不及想什么了,没走出多远,我就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大门还是十几年前的大门,日晒雨淋之下,它比以前锈蚀得更加严重,开门的时候它发出一声怪叫。
我没有回头,但珩侧过脸去,往我以前的家里看了一眼。
“……丁书记,是他吧?”
过目不忘的人鱼记起好久之前我们在学校后门奶茶店匆忙的一瞥。那是我的第一把记忆钥匙,是所有事情的开始。我一直急于找回一切的记录,却忘记李枫杨三番四次的提醒。
“丁书记是我们学校的校友,毕业之后留校工作,现在担任学校书记的职务。”
——这根本就是一条被植入的记忆。和我在养老院打太极的奶奶一样,完全是虚构的背景故事。他是在我来这所学校之后才来的,他甚至为我而来。他曾经是我的上司,如今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监视我。我所遗忘的过去,仍是一片黑暗的2016年到2021年,必定和他息息相关,不然他何以追查到现在,追查到这里?
“你身上带什么了?”
珩忽然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