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钟楚云？”我一边转圈一边找珩说话，“她今年都快六十岁了吧？”

长着一张女高中生脸的人鱼搜检起她容量惊人的大脑：“好久了，有二十年了吧？”

“按你这么说来，她还挺重情义的，你帮钟灵阿姨删掉了前夫，她给你弄了个身份证，现在都这么久了，她还愿意随时派人来接你？”

“那可不止帮钟灵阿姨删掉了前夫。”

“什么？”

之后我想起她好像提过她帮人看风水。那时候我没把这句当重点，随便听完就算了，这鱼难道还真会看风水？

“所以你真的会看风水吗？我还以为你是随口说说的。”

“我什么时候随口’说说’了。”

确实。是我见识太少，以人类之心度人鱼之腹，她当时说自己家里开蟹堡王餐厅，做人鱼生意，我也以为她是随口说说的。这样看来，她说男人鱼长得比较丑，日本人鱼长得尤为难看的事情，应该是真的了。

“这东西不是说要找师傅带着入行什么的，你真是高精力人鱼，什么时候学的？”

“学什么，不用学。”她把湿透的头发往脑后拢去，“风水其实只是人和自然联系的一种方式。”

“什么？”她又叽里咕噜的说了什么？

她很悠哉地把头发上的水拧干，因为头发太短扎不起来，每次都只能拧干一小揪绿毛。“人所说的’风水’，还有什么’磁场’，什么’能量’，其实就跟原始人认为白天归太阳神管，晚上归月亮神管一样。因为不知道地球自转，无法解释昼夜更替，只好编个神来把这现象解释过去。你在一个地方待着很舒服，你就会经常来；觉得莫名地难受，你就想赶紧走。人说不清哪里舒服哪里不舒服，更说不清舒不舒服的原因，所以就把事情往一个超自然的概念上面去解释。但其实这就是些复合感觉，你们听不见的声音，看不见的风和气流，空气温度湿度的变化，还有气味，光线……”

我一脸茫然，还像个原始人一样在她周围来回走动产热。虽然又冷又饿，但我是真的好奇。她整个人，不对，整个鱼都好像属于与我邻近而又与我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我们同在一个星球上，共享着同样的阳光和大气，她的世界却比我更为丰富，甚至神奇。

“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很简单的事。她要建商场，我就给她让人感觉心情轻松的地方，人自然而然地就会被自己快乐的本能引进去花钱。她要是建住房，我就选个适合人睡觉的地方，人睡好了精神就好，精神好自然做什么都顺利，他们也没法解释这种变化，最后都说是楼盘风水好。”

她本质上和我是一样的，见我听得认真，她说得很有兴致，越说越多。“其实随便聪明点的动物都能这样，你找个猴子，它也能选地方，只不过猴子不会说话，这钱就只能让我来赚了。”她笑起来，“人类一开始可能也有这样的能力，但你们后来都把智力点在开发工具和人际关系上，这部分的感觉自然就退化了，毕竟脑子就这么点容量，只能选一个。”

“但我感觉你的’人类智力’也好像比我好诶。”被她说得头晕眼花的本人如是感叹。

“哪有。”

“真的。”

“我就想不到会有人把炸弹安在车底，用定位器来引爆。”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落寞，我想这是她多年来的心病，是那个已经过去二三十年，却从未真正痊愈的心病。

“我只能闻到不寻常的味道。要是二十年前，我还和爸妈一起到处躲藏的时候，我可能能猜到是火药，但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它会靠定位器引爆——这就是谋杀的手段。人类谋杀的手段多得超乎我的想象。就像你无法想象鲸鱼的语言，我也无法想象人怎么能想出这么多残忍的手段，来残害彼此。明明能吃饱，有住所，已经比大多数世界上的动物要过得好，人却还能找到那么多的东西来争抢，设计出那么多的阴谋来置别人于死地。我没有办法理解……这是我观测范围以外的东西了。”

她看起来很平静，那样沉重的痛苦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下变成一座死寂的火山。但哪怕火山不再喷发，草木也不能再在那样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萌生。她的生命力永远地缺了一块，那块心脏随着王妙丽一同遗失，再也不会回来。

我停下了原始人赞美温暖的脚步，我在她的石头旁边蹲下，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她的代谢降到接近冬眠状态，抱起来没能比旁边的海水暖多少。她像冬天里找到电热毯的猫，放松地伸展了一下躯体，完全地陷进我的怀抱里。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可能因为此鱼平时不会这么说话，她每次要表露自己的感情，我就会被烫到。我的心跳陡然加快，一下子不记得冷也不记得饿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不像人——”话出口之后鱼意识到这跟骂我似的，又笑了笑，补充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很单纯。”

“能不单纯吗，”我笑她，“我都退回四岁了。”

她从我的怀里起身，她两只冰冷的手捧住我的脸，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那是一种原始的注视，脱离了一切复杂和迷惑，一种赤诚的注视。

“不是这个原因，我能感觉到，”她说，“你的眼睛特别干净，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个特别好的人。”

我想起一开始我面对她时不自觉的畏缩，我一直很害怕等我恢复记忆，然后发现自己是个混账。我以为她也会这么想，所以我尽管喜欢她，甚至依赖她，我还是不敢离她太近，怕被她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