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不知道给谁发了个信息，之后就往礁石上走去。

经过刚刚一震，她还有点聋，我在后面问她要干什么，她没理我，只是走到礁石上，潇洒地拿起手机，用力把它往大海里扔过去。手机咚的一声落入涌动的大海之中，她回头看我。她是还有点聋，说话非常大声：“快过来啊。”她叫我。

我们两个就这样踩着礁石往大海走去，水越来越深，需要等一波海浪退去，才能看到下一个落脚点。走出障碍物众多的浅滩，我也把手机掏出来，学着她的样子，把它往海里扔去。

那一刻我的心情有点复杂，不远处消防车还在叫唤，而我钱包里的发射器触发了炸弹，我的身份证在车底下，现在可能已经和我的车一样付诸一炬。把手机扔出去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想到它花了我七千块。是。这种时候人不会想起钱。要不是珩的狗鼻子，不，鱼鼻子，现在我已经死了。手机咚的一声掉进水里的时候，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现在我只剩下这身肉了，谁还能找到我？

珩拉我下水的时候甚至没说去哪，我不好奇的品德过于突出，居然就这样心中空空地跟着她往海的深处游去。我们游出一阵，追溯我来历的三个人就追到了海滩。我们离岸不远，他们肯定能看见我们，但谁家好人能追着鱼游，我和珩就这样在三个人六只眼睛的注视下往前游去。

我在水里回头看，以我的视力，从这里不能太看清人的表情。珩也回头看，她似有些新奇的发现，她忽然对我说：“丁书记看起来很害怕。”

“很害怕？”

不过也正常，谁看了不害怕。我的游泳经验都在游泳馆里，如果不是有珩这个人鱼在，我也不会往海里跳。正常人都不会往海里跳，我往前看了一眼。没有边际，越游越蓝的大海。海水挺凉的，越往深处游，温度就越低。一开始我们在逃跑，肾上腺素飙升，人体激活到战斗状态，那时候我还不觉得害怕，游着游着，四顾茫茫，我不由得有点害怕。

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有个重要的问题没问。

“我们要去哪？”

珩一个海洋生物，为了配合我的速度，在我旁边跟着我缓慢地游着。“港城。”她回答。

“什么？偷渡这么刺激啊？”

“什么偷渡，你看我们这架势像偷吗？”

“不是，真不会被抓住吗？你不会打算到了岸边就发次声波把他们都迷昏吧？”

人鱼看了我一眼：“我看起来这么傻吗？”

她往前面指了指，以我的视力当然是什么都没看见，除了茫茫的蓝色大海。“我们先到附近，我给楚云发了消息，她会来接我们。”

“楚云？”

“钟楚云。”

我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一个只在电视新闻上听过的名字，是，她一开始说自己是钟灵阿姨的外甥女，她说她叫钟楚珩。钟灵阿姨真正的外甥女也是楚字辈，钟楚云是港城著名的房地产大亨，近几年她进军互联网和科技产业，在房地产泡沫破灭的年头，她又凭借过人的远见，爬上另一个时代的风口浪尖。按照珩之前跟我说的时间线，她认识钟楚云的时候，钟虽然算个成功的商人，但还远远没到今天的成就。她算是她一个难得的旧交，难怪她愿意给珩一直掩盖身份，给她一个生活在人类社会的人鱼护航。

珩说我们先游去附近一个岛上，再等钟家的飞机来接。她是海洋生物，游起来能绕地球一圈那种，她的视野比我这种人类要广阔得多，所以她所谓“附近”，其实也没有很近。过了一开始的紧张劲，我开始疲劳，而且水很冷，我是个恒温的人类，游得我心跳咚咚响，是累是冷还是怕，统统分不清了。

我由衷地敬佩起那个年代偷渡的人，听珩说，从王家所在的粤东南沿海游到港城，需要游上六七个小时。为了不被抓，他们还得在晚上出发。我看着眼前这重复的，千篇一律的，无穷无尽的蓝，海水压在我的胸口，水压和心理上的恐慌都让我喘不上气。是，有珩在，我肯定不会被淹死。但我还是忍不住有点害怕，我靠近旁边的珩，问道：“我们还有多远才到岸啊？”

此鱼似乎感受了一下，也许是发射了一点我听阈以外的声波，跟鱼在一起就有这个好处，她真是让人安心。

“嗯……”她认真地回答，“五百米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