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你不是被拐的,你是被——”
说到这的时候我仰头看她,她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算了算了,不可能,不至于,人类是很残忍,但不至于这么残忍。你当我没说。”
我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很排斥这个可怕的想法,因为这意味着我被卖掉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场预谋。这同时意味着,即便此时我历尽千辛万苦,耗掉许多运气和努力,从拐子手里逃脱,但天地虽大,我其实无处可去。
我不说话了,她也不说话,我们两个就这样安静地在树下坐着,风在树林里穿过,像什么看不见的巨兽在作一些萧索的叹息。我们这样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看向我。我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于是也看她。
“你几岁了?”她问我。
“我十岁。”
她没说话,眼神却更软下来,我似乎听见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之后她把手放在我头顶。这个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的姐姐,行动间却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深沉,好像她是见过沧海桑田变化的老人,她对我此刻的境遇发出一些无奈的喟叹。
“那你还回家吗?”她又问。
我点点头。
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是吗?
她又叹一口气。
“没事,你很快就能自由了。”
她摸摸我的头,十五分钟前凶巴巴的人,突然又变得好温柔。见我茫然地抬头看她,她还给我做了个简短的未来规划——
“十岁,你五年级?”我点点头,她接着说道,“再过一年,你就要上初中了。这岛上就一个中学,你再熬三年,之后就能考到海那边的大城市去。”
说的时候她随手往树林的某个方向一指,放眼望去,那里只有树,但她指得很笃定,好像她有什么超能力感官,能精确在一大片陆地里找到大海的位置。
“你只要成绩够好,你就能申请奖学金,学校有奖学金,市里也有奖学金。你借口说家太远,你很穷,之后就能住进学校的宿舍,每年你就只剩下寒暑假需要回家。”
听到可以不回家,我的眼睛都亮了。她接着还说道:“如果你寒暑假都不想回去,你可以好好学数学,然后去参加数学竞赛,竞赛队的集训都在假期,这样你就可以一直不回家。
等你再长大点,够年龄了,你就可以去打假期工,不仅不用回家,还能存钱。等你高中毕业,你考到大学,你就彻底自由了,大学里的奖助学金更多,熬到毕业,你就可以从此跟他们断绝关系。你会拥有自己的工作,拥有自己的住所,你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在遇见她之前,每个人安慰我的说辞都是,只要你好好学习做个听话孩子云云,爸妈就会对你好。我的世界始终被困在他们两个人的喜恶里,当我慢慢察觉无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会天然地恨我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她完全没提讨好他们的事,她像是一点没往他们那边考虑。她是第一个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彻底逃脱父母的人。她给了我一个我从来没想到过的可能,这听起来好离经叛道——至少小岛上的人要是听到这话,肯定会对她指指点点,给她扣各种“忘本”“不孝”“白眼狼”的帽子,年复一年地把她当逢年过节聚餐时桌上的谈资——但她就这样说了出来。没有顾忌,没有犹豫,连怎么寒暑假不回家,自己存钱预备好彻底断绝亲子关系的计划都给我做好,好像这只是一件非常寻常的事,因为所以,自然而然的逻辑。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很疯狂。但她的话已经在我的心底发芽,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像一团火,她的话在我的脑子里燃烧,它烧掉了过去所有白费的努力,和我永不会成真的奢望。我也许没有她说的那么决绝,我毕竟还是个小孩,我还是有点期盼考到个好高中或是好大学之后和他们的关系会缓和一些。但我肯定是要走的,她所说的自由,太诱人了。
她冰凉的手又在我的头顶揉了揉。
“小朋友,我跟你说,世界很大,世界特别大,等你长大,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被她这一番话震住,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只好仰头看她。
“真的,我没骗你。世上唯一的难题是不死,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我可能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呆愣愣的,用一双刚哭过的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她的细眉毛又蹙起,好像在怀疑刚刚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算了,你好像没听懂。总之我的意思是你别管你爸妈,再忍他们几年,你就自由了,世界很大,不要被一时一地困住。这下明白了吧?”
我点点头。
那一瞬间,不知道怎的,我忽然想起刚开始我问她是不是要回家时,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我不太习惯别人无缘无故的好意,下意识地就把她和我的亲近理解成“同病相怜”。我想她家里也许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所以提到“回家”,她才会一副被踩尾巴了的反应。
“你也是。”
我脱口而出。
她一怔:“什么我也是?”
“不要被一时一地所困。”
她又像被扎了一下,嘴角马上往下拉:“你是鹦鹉吗?管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