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好像不太乐意我说她,但她摆着一张臭脸,还是选择了陪我往家的方向走。她很安静,我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走着。我们穿过一整片层层叠叠的樟树林,从树林的中心往海岛的方向走,风声逐渐变化。我好像有点理解她奇特的定位系统——像什么比常人要敏锐许多的感官,往海风占比更高的方向走,总会回到海边。
我们从黎明走到黄昏,夜幕降临,因为今天是个阴天,月亮藏在云后面,树林里一点光也没有。
我和她找了个地方躺下。虽然今天一直在走路,但距离我从拐子手里逃脱,才刚过了一天。这黑夜触发了我许多恐惧,一闭上眼,我就又看见了加油站那个被灯光拉长的巨大人影。我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一直闭着眼,不知道是什么奇特的第六感在作用,她忽然开口:“你睡不着吗?”
“嗯。”
“你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睡不着?”
“怕黑……”
她睁开眼,又是熟悉的“小孩好烦”表情,明明她看起来也就刚脱离小孩阶段不久。但跟她相处了一天,我这个善于看人脸色的小孩,初步掌握了阅读她反应的技巧。她但凡没有起来转身就走,那就是没真烦。果然,她嫌弃地看了我两眼,就招手让我过去。
“你过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她身边。她让我在她旁边躺下,我照做。闭上眼睛之后我问:“你是会催眠吗?”
“不会。”
我睁开眼。
她的耐心非常少,一看见我在黑夜里亮起的两个眼睛,她就烦了:“你不是怕黑吗?有人在你旁边不就不怕了。闭眼!你再不睡,那我走了,你自己在这里睡吧。”
我乖乖地又合上眼。
明明我什么都听不见,但我却似乎有点奇妙的感觉。像有一张无形的被子,轻柔地落在我的身上,被子不是固体的,它像是由流动的空气组成,疏密不一的空气,变成了水和鱼群,风在动,鱼在游,半梦半醒时混乱的梦境里,似乎有人在唱歌。听不见的歌声在空气里弥漫,恍然间我合上的眼睛黑色的视野,又慢慢亮起来。像是在树林里再一次睁开眼,看见另一个重叠的世界。树醒了,树林里归巢的鸟也醒了,走兽醒了,无数的飞虫也都醒了。虽然天黑着,但我在一个醒觉的世界里,所有的所有,动物和植物,都在为我无声地守卫。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现世里的孤独和彷徨都被驱散,身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我陷入身下的泥土,即将落入宁静的梦乡。
但有什么在呼唤我。我想我需要知道一个答案。就在此刻。
就在此刻。
我挣脱了这张被子,我睁开眼。
“你在唱歌吗?”我问。
她似乎有点惊奇:“你听到了?”
“听不到,”我摇头,“但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所有东西都在动,像有什么韵律在指挥它们。”
她仿佛听到一个很新奇的答案,不很有耐心的人眼里现出些好奇。
“你是人鱼吗?”我忽然问。
“你在做梦吗?”她反问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人鱼?”
“因为你会唱我听不见的歌。”
“鲸鱼唱歌你也听不见,鲸鱼是人鱼吗?”
“鲸鱼也不长人样啊。”
“人鱼也不长人样啊,”她在黑夜中稍稍抬起她的一只脚,“你看这是尾巴吗?”
“人鱼也不一定有尾巴啊,万一你喝药了呢?”
“呵呵,又是《小美人鱼》。”
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还说了什么,我则像被什么推了一把,转瞬就睡着过去。
这一觉睡得像被麻醉了,醒来之后,我还以为自己在家里的床上。我睁开眼,回想了好久,才总算记起这些天来我的遭遇。但这一切就像一场梦,梦醒了,绿头发的姐姐不知所踪。只是地上留下一袋饼干,和一根指向西边的树枝,梦一样离奇出现的人留下了她存在过的证据,我将饼干揣到怀里,之后往西边继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