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也总有一天，会不得不永远分开？”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法回避这个问题。过去这些年里，她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亲人和朋友离开。物种之间年寿的差距从来不为个体的意愿而改变，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她明知故问，我还能怎么回答？

我只能沉默。

“你知道吗？我觉得很危险。”

“什么很危险？你说今天吗？”

“不是，”她摇摇头，“我说你。我和你太近了。”

“……”

“我经历过太多次离别了，妙丽遇害之后，我就想逃跑，钻回海里，还过我原来的生活，和谁都没关系。但事情已经回不来了……我不可能像我妈一样，在人类的世界里玩一圈，就当去旅游，玩够了就回家。我跟他们的牵绊太多，我觉得我是他们的一部分，我走不了了。

但之后是什么？我留在这里，就看着少光为了妙丽的事情把自己搭进去，我带着爸妈到处躲，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生病，变老，也离开我。少光失联之后几年，我下了决心，再也不要跟谁生活在一起。我只享受人类的花花世界，再也不要跟谁产生什么紧密的联系。

你知道今天我有多害怕吗？车子炸掉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到，眼睛也看不见，我多害怕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我当年被追杀，我都没怕过。因为我能掌控我自己，但我掌控不了你。你就像他们，像他们每一个人一样，有自己的命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时候我在想，要是我睁开眼，你消失了，我该怎么办。是不是我就这样掉头，跳进海里，再也不回来，然后你就和妙丽一样，成了一个我心里一块好不了的疤，我用接下来几百年的时间反反复复地内疚，我为什么不早一步把你拉住。”

唉，该怎么说呢。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我，夜晚里她亮亮的眼睛很像小动物。虽然她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了好久，虽然她是更有见识的更长寿的生命，但……广阔的生命反而让她接受不了失去。人类就不一样了，人就活那么几十年，几千年来的人都短命，无数代人用无数短暂的生命，思考透了所有共同的痛苦。我们从小就在学送别的诗句，悼亡的文章，早就习惯了，是啊，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对于颠沛流离了二十年的我来说，更是这样，抱着她的时候我只会想，好幸运，这一刻居然还有她陪在我身边，我根本不会想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就算没有以后，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记得司徒阿姨吗？”

“嗯。”

“那天她在ICU，医生跟她谈话，让她签病危通知书，她哭了一晚上。如果那时候告诉她，她可以回到结婚前的那一天，选择和后来很喜欢的六叔在一起，但是他会比她早走，他走了她会很难过。或者她也可以选择和一个混账结婚，她一辈子都不喜欢他，对方死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觉得她会怎么选？”

鼻子哭到堵住的鱼拿她跑调了的声音回答：“当然选六叔啊。”

“对啊，你也知道选六叔。就是因为遇到了很好的人，遇到了很喜欢的人，离开的时候才会不舍得啊。”

我摸摸她的头：“你现在很难过，是因为王妙丽很好，王少光很好，他们一家人都很好，所以你才舍不得他们变老，舍不得他们离开。这地球上有那么多的混账，有那么多让人讨厌，恨不得他们赶紧死掉的家伙，你却遇到了最好的一家人，你运气其实特别好。只不过事情不太完美，他们遭遇了不幸的事情，没能让故事有个圆满的结局。但你想想，在那场变故之前，是不是一切都很好？你现在想起来，是不是还觉得那是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很多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时光，他们到死都没什么好回忆的。”

珩没有半点想明白了的样子，她听我说完，哭得更厉害了，一大条鱼往我怀里扑，没多久我的衣服又被她的珍珠眼泪结成一块石头板。唉……没有哄人的经验真是糟糕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又安静地抱抱她。抱了一会儿鱼恶狠狠地抬起头，摆出一副要放狠话的架势。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我被她骂多了已经骂出条件反射，一看她那眼神，我就恨不得滑下床原地立正，等候问罪。

“你不准做危险的事情。”

摸不着头脑。好跳跃的思维。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还是郑重地回了个“好”。

“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年，我接受了。少光为这件事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接受。你不准为了这件事，再出什么危险。要是真找不到，真没办法给他们报仇，这件事可以算了，反正那群混蛋只是人，是人都会死，他们比妙丽多活这几十年，就算是他们运气好，赚到了。总之你不能出什么事，你给我好好活着。

我已经失去妙丽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你要给我平平安安地活到自然老死，我只有亲眼看着你变老，才能接受你最后死掉。”

明明她在说一些类似一生一世的话，我怎么听着心里有点酸酸的。唉，五分钟前我说人类习惯了离别，其实也没有。我知道，这是很罕有的一刻，鱼亲口承认她很在意我，要许下一辈子的承诺，但我们始终是两个物种，天然的隔阂，无法弥补的天裂，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她看着我死掉。虽然事情于我没有什么区别，但想到我死的时候，她可能还在人鱼的年轻阶段，我的心里就有些莫名的空落，是，我总不能希望她跟我一样只活几十年，但一想到我可能只是她鱼生的诸多过客之一，我心里就觉得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抓住，沙子就这样从手心里流去了。

我强压下心里隐约的一点怅然，郑重地给她承诺：“好，我答应你，我活到一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