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人鱼电影院那老头吗?”
“记得啊。”
“他说他跟你谈过,真的吗?”
珩有点要翻白眼的意思,但好气的同时更多是好笑,她又侧过来看我:“他怎么跟你说的?”
我把当时花了几个小时听的渣男故事讲了一遍,珩一开始翻出了她翻了一半的白眼,听到后来,她靠在秋千座椅靠背上咯咯直笑,等我讲完了,她看着我,她说:“他当时是追我来着,他以前长得还可以,我就搭理了一下。但他很讨厌,就……就那种典型的男人。”
“‘典型的男人’,”我重复了一下,“典型的男人是怎样?”
“就是总想算计你,但又算计不明白。”
可以看出人鱼电影院老板确实给当年还满怀少女心的珩造成了不小困扰,时隔多年,说起这事,珩的表情和语气里还是有点藏不住的烦躁。“一开始我还不反感他,但他发现我比他有钱之后,总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打听我家在哪里,家里做什么的,有多少房子有多少钱。我那时候也是无聊,我没直接拒绝他,结果他没完了,死缠烂打,我烦了,我说不喜欢他,他跟听不懂人话似的,更死缠烂打了。我实在受不了,只好装同意跟他在一起,然后给他造了个梦把他吓跑了。”
说完,她还有点得意地看我:“我这招好使吧?吓得他这辈子都躲着我,再不敢来了。”
那样恼人的空气又飘来,人鱼电影院老板整个青壮年时代,乃至于现在进入老年,都一直在害怕,怪物珩会找到他。但他的一辈子对于珩来说,不过是一个轻飘飘的笑话,一段插曲,一些无关紧要的过去。
那我呢?
我和他不一样,珩喜欢我。但我和他又一样,我会死,在可预见的,不足一百年的未来里,这一刻必然会发生,我之于珩,和他之于珩,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这段时间,我们经历了太多,我看到了衰老,看到了死亡,那都是我不可避免的未来。当我知道王妙丽的存在之后,我总用她来宽慰自己——她很爱珩,她知道珩的寿命比她长很多很多,如果她还有意识,她肯定会希望珩不要太把她放在心上,希望珩能走出她死亡的阴影,希望她开始崭新的,多彩的生活。因为她是她的家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因为她爱她。王妙丽的爱是无私的,我应该也要如此,我接受珩,就应该接受她的一切,包括她比我长得多的自然寿命。
但王妙丽对她的爱是亲情,她这样爱着自己的妹妹珩,也这样爱着自己的弟弟王少光,爱着她的父母。我对珩的是爱情,是天然地排他,天然地自私的爱情。我只有她一个,我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她一个人,我不可避免去希望她给我同样的回应,给我同样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地位——但那不可能。那很自私,也很混账,她能活一千年,难道我要她陪我活成一个糟老头子,在照顾我起居饮食中度过十年二十年,之后还要用漫长的余生来哀悼我吗?
如果她是个人类,也许我能好受一些。人的寿命很短,就算我死了,她再找个新的伴侣,她的余生还是会记得我,至少我有来过她世界的痕迹。但她是人鱼,我出现在她的少女时代,我们不可能有小孩,等我死了,我就只剩了一段虚无的回忆。也许某一天,她就像她的人鱼妈妈一样,她想要有个小孩,于是就自然而然地找一个人鱼伴侣,生儿育女,度过和其他人鱼一样的生活。我再爱她,我再重视她,我再离不开她,我在她这里也不过是一个过客,生命短暂地交汇,之后渐行渐远,变成很遥远的过去。
海浪一个接一个扑上沙滩,人们常说’海誓山盟’,但连山都会变成海,海也会变成山。根本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永恒就是一个骗局。
但我还是想抓住什么,想要……确认什么。像电视剧里电影里演的人之将死,把事情交代妥当,困惑了一辈子的问题要得到答案,之后那口悬着的气才能松开,人才能心无挂碍地坠落到死亡那片黑漆漆的湖里去。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