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此时正迎着海风悠闲地晃荡着，珩并没有觉得我接下来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她还像之前每次等着我说一些无厘头蠢话时一样，饶有兴味地侧过脸来看我。

“答应你什么？”

“你不要忘记我，可以吗？”

这句话像什么咒语，瞬间将她冻结在此刻。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她表情变得好严肃，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我答应你，”她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海浪无止息地扑向陆地，循环的时间里太阳即将第一万次坠落，而在这完全虚构的世界里，我得到她珍贵的承诺。我应该觉得满足，但我却贪婪地想，如果我也是人鱼，那该多好。她拥有我，我拥有她，永远永远。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终有一天，我要和她分开。这将是我最大的难题，我要慢慢学会接受这个事实，最后平淡地，没有遗憾地和她告别。

她给出了我想要的承诺，但没等到我的回应，也许是因为我眼里流露出些许她意料之外的悲伤，她困惑地看我，却没追问什么。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她再聪明，她也是和我不同的长寿种，她不可能真正理解人对死亡的恐惧。

但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历尽这世上的一切欢乐，一切悲伤，一切多彩，一切寡淡，一切圆满和遗憾。虽然我最终总要变成海上的泡沫，被海浪冲散，但这不重要，毕竟每个人都会这样。至少我此刻拥有她，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到处夸耀，嘿我最喜欢的人也喜欢我，你们羡慕也羡慕不来。

我想我短暂地说服了自己，虽然我不能保证之后这样的感伤会不会发作，但至少现在它暂时转入了潜伏期。不要想以后，这是我现在新的人生信条。

在夜色彻底淹没我们的前一刻，我张开双臂，等待珩的拥抱。

鱼扑过来，我和她紧紧相拥，这时我听见她的声音——

她的一生长达一千年，似乎觉得这诺言在漫长的余生面前显得有些单薄，她又郑重地，一字一字地承诺：

“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不会。你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小美人鱼》。故事里说，人类死后会有永恒的灵魂。我没有见过鬼，但这里确实有好几个拥有永恒灵魂的人。他们永远活在珩的记忆里，随她这个长生种一起，把沧海活成桑田。而我终有一日也将来到这里，在珩的记忆里永生。

这一刻，我无比勇敢，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