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猛地后退半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先走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他怕再听下去,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去,真的会从镜子背面爬出来,把他一直以来的坚持碾成碎片。
门被带上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埃文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的困惑像潮水般涨起来。
维恩的排斥太过激烈,反而更像一种掩饰。
他低头看向茶几上的纸乌鸦,忽然想起小时候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不是物件,而是某种……被硬生生剜掉的空缺。
或许,维恩知道的,比他承认的要多得多。
客厅里的钟表依旧停在3:15,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都被钉死在这一刻,连同那些被篡改的记忆,一起困在了这座布满尘埃的房子里
维恩摔门而去的声响还没散尽,埃文就站起身,目光落在玛尔塔刚才提到的“镜子”上。
他记得母亲的梳妆台上确实摆着一面银镜,边框刻着缠枝纹,小时候总被她锁在抽屉里。
“那面镜子,”他声音发紧,“现在还在吗?”
玛尔塔指了指里屋
“她走后我收起来了,就在衣柜最下面的木箱里。”
埃文走进里屋时,闻到一股樟木混合着霉味的气息。
木箱上了锁,但锁扣早已锈坏,轻轻一掰就开了。
镜子躺在褪色的绒布上,镜面蒙着灰,他用袖口擦了擦,忽然僵住
镜背的缠枝纹中间,果然刻着两个小字:莱恩。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镜子边缘粘着半张蓝白糖纸,折痕和茶几上的乌鸦如出一辙。
埃文追到巷口时,维恩正站在老槐树下抽烟,烟圈被风揉碎在他发梢,像他脸上绷不住的烦躁。
“你等等。”
埃文喘着气攥紧口袋里的银镜,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发麻
“玛尔塔说的镜子,我找到了。”
维恩捏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灰落在鞋面上,他却像没知觉。
转过身时,眼底的红还没褪尽,语气却硬得像块冻透的冰
“找到又怎么样?一个名字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
埃文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他胸口
“那你为什么一听莱恩的名字就像被踩了尾巴?为什么对阁楼的事躲躲闪闪?”
“维恩,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到底在瞒什么?”
维恩猛地别开脸,喉结滚了几滚,像是把什么尖锐的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瞒。”
他声音发紧,却悄悄往埃文那边倾了倾身,用影子罩住对方大半
“只是没必要提。一个早就不在的人,翻出来除了让你胡思乱想,还有什么用?”
“不在?”
埃文突然掏出银镜,镜面反射的光刺得人眯起眼
“那这镜背上的名字是什么?母亲特意留下的话,难道是骗我们的?”
维恩的目光撞上“莱恩”二字,像被烫到似的后退半步,烟卷掉在地上,被他狠狠碾了几脚。
“我说了别碰这些!”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暴躁,却在看到埃文瞬间发白的脸时,又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你以为母亲为什么提镜子?她是想让我们……永远记着点什么。”
“记着什么?”埃文追问,眼里的执拗像根细针,扎得维恩心口发疼。
维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些摔碎的药瓶,那些被捂住的哭声,那些他和埃文追着跑时撞到的摇篮……
可他最终只是死死盯着埃文,眼底翻涌着痛苦和一种隐秘的掌控欲。
“没什么。”
他别开脸,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伸手碰了碰埃文的胳膊,指尖带着烟味的温度
“是我记错了。”
“维恩!”
“够了。”
维恩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轻轻攥住了埃文拿镜子的手腕
“别查了,嗯?你想知道母亲的事,我慢慢跟你说。但这个名字,别再提了,好吗?”
埃文愣住了,手腕被攥得不算紧,却挣脱不开。
他看着维恩眼底刻意放缓的情绪,看着对方指尖无意识摩挲他手背的动作
那是从小到大,每次他闹脾气时,维恩都会做的动作。
“可是……”
“没有可是。”
维恩收紧手指,把镜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揣进自己口袋
“你乖乖的,我不走。”
这句话像颗定心丸,埃文眼里的执拗瞬间软了大半,肩膀也垮了下来,竟真的不再挣扎。
他从小就吃维恩这套,那些强硬里藏着的纵容,总能让他乖乖放下防备。
维恩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的依赖,心里那点因隐瞒而起的愧疚,很快被一种隐秘的满足盖了过去。
他就该这样,安安静静待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别去碰那些会戳破一切的真相。
风卷着槐树叶沙沙响,维恩松开手,顺势揉了揉埃文的头发,像安抚一只闹别扭的猫。
“走吧,回去了。”
埃文没动,只是抬头望着他,眼神里还有点没散的迷茫,却已经乖乖跟着往回走。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株缠绕着生长的藤,早就分不清谁依赖谁,谁又在悄悄控制谁。
维恩攥紧口袋里的银镜,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镜面
只要他不说,埃文总会信他的,就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
远处的乌鸦又开始叫了,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在提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