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以前无数次闹别扭,最后服软的永远是那个看起来更强势的人。
可他偏不想如他所愿。
只是当傍晚走出地铁站,远远看见自家阳台上晾晒的衬衫时,埃文的脚步顿了顿。
那件衬衫是他昨天换下的,扔在脏衣篮里没来得及洗
除了维恩,没人会碰他的东西。
他盯着那抹在晚风中飘动的白,突然觉得口袋里的地铁卡,沉得像块烙铁。
也许明天早上,钥匙就会自己冒出来了。
埃文在心里这么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埃文的脚步声在玄关顿住。
那串熟悉的车钥匙正躺在鞋柜上,金属链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下面压着张便签,字迹依旧张扬
“下次别乱扔。”
埃文盯着那行字,指节捏得发白。
他弯腰拿起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突然想起维恩指腹上的红痕
果然是他。
这副“拾金不昧”的姿态,像在嘲笑他前几天的焦躁和怀疑
更像在无声宣告:你看,离开我,你连钥匙都管不好。
出门时,他绕到车库。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薄荷香涌出来。
埃文瞥了眼仪表盘,油量表稳稳地指在“满格”的位置。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躺着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包装上印着他常买的牌子。
这些细微的体贴,此刻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头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维恩想做什么。
用加满的油箱、顺手买的糖,把那场刻意为之的“失踪”粉饰成一场无伤大雅的提醒
仿佛前几天挤地铁的狼狈、翻箱倒柜的焦灼,都只是他小题大做。
埃文猛地关上车门,力道大得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他坐进驾驶座,却没立刻发动引擎,只是盯着方向盘上的纹路发呆。
薄荷糖的清凉气息从储物格里漫出来,甜得发腻,像极了维恩总挂在嘴边的“为你好”
“虚伪。”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回荡。
引擎启动的瞬间,埃文瞥见后视镜里自家阳台的方向
窗帘拉开了一角,隐约能看见个模糊的身影。
他猛地踩下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点。
埃文攥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心里那股火气烧得旺盛,却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维恩是不是还站在那里。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发乱动。
埃文咬着牙,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嘈杂的音乐盖过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波动。
他才不要领这份情。
绝对不!
后半夜的月光格外凉,埃文是被窒息感拽出梦境的。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又是那间实验室,父亲举着针管走向蜷缩在角落的人,他想冲过去,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徒劳地嘶吼。
“砰。”
轻微的响动从门口传来。
埃文僵了僵,转头时看见维恩站在阴影里,睡衣的领口松垮着,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被吵醒。
“你又说梦话了。”
维恩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顿了顿。
埃文攥紧了被角,布料被冷汗浸得发潮。他别开视线,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说什么了?”
梦里的恐慌还没散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
维恩沉默了几秒,月光恰好掠过他的侧脸,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别带走他。”
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埃文愣住了。
他明明喊的是“莱恩”
那个在磁带里出现过的名字,那个维恩绝口不提的弟弟。
可看着维恩平静的脸,到了嘴边的质问突然卡住了。
“哐当。”
维恩转身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他低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
“再吵醒我,我就给你注射镇静剂。”
话音未落,埃文却看见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枕头
那是他昨晚生气时扔出去的
维恩没走,反而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
床垫微微下陷。
埃文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床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墙。
“你干什么?”
“谈谈。”
维恩的声音很轻,侧过身面对着他,呼吸拂过埃文的耳廓,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总不能一直这样冷战下去。”
埃文没说话,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
他能闻到维恩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
和小时候他发烧时,维恩趴在他床边守着的味道一模一样。
“车钥匙的事,是我不对。”
维恩突然开口,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不该藏起来,让你挤地铁。”
埃文的指尖动了动。
他以为维恩会辩解,会找借口,却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还有……”
维恩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沉
“之前骗你,是怕你受不了。但我保证,以后……”
“以后还骗我吗?”
埃文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却没之前那么冷了。
维恩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额发,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小时候你做噩梦,总爱往我被窝里钻。”
他低声说,像是在回忆
“说我身上比妈妈的钢琴毯还暖和。”
埃文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被争吵和谎言掩盖的柔软瞬间,突然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小时候被雷声吓醒,他总是摸着黑跑到维恩房间
维恩会帮他把的耳朵捂住,骂他“麻烦”,却把被子往他这边拉得更紧。
“别碰我。”
埃文说着,却没躲开那只手。
维恩的指尖停在他发间,没再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道看不见的桥。
“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过了很久,埃文终于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梦见……很多针管。”
维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用更轻的力道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别怕……”
他说,声音里带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
“有我在。”
这句话很轻,却像块石头投进埃文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闭上眼睛,能听到维恩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逐渐放缓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冷战的尖锐、对峙的刺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月光磨平了棱角。
被子里的温度慢慢升高,埃文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甚至不自觉地往维恩那边靠了靠。
也许,就暂时和好这一晚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身旁的维恩似乎察觉到了,呼吸顿了顿,嘴角悄悄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靠着,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母亲当年弹过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