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被揉碎的玻璃碴,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几道刺眼的亮线。
维恩盯着那些光纹发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缠着的纱布
那里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却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那晚化学实验室里的□□味和玻璃炸裂的脆响有多刺耳。
已经是第七天了。
窗外的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窗台,他猛地绷紧脊背,直到确认不是警笛声才缓缓放松。
桌角的电子钟跳成六点整,屏幕蓝光映着他眼底的青黑,这七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神经像拉到极限的钢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埃文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来,均匀而沉稳。
维恩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指尖悬在冰凉的门板上迟迟没落下。
他能想象到埃文此刻的样子
眉头舒展地陷在枕头里,笔记本电脑还敞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大概是赶论文到后半夜。
只有在深度睡眠时,这个总把“牛津校训刻进骨髓”的优等生,才会卸下所有紧绷,露出这样柔软的模样。
就是这份柔软,他拼了命也得守住。
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硌着大腿,薄薄几页纸却重如千钧。
那上面的协查报告印着“八月牛津学生失踪”的字样,附页里的物证照片触目惊心:
一块沾着煤屑的蓝色帆布碎片,边缘还留着撕扯的毛边——那是自己的帆布包;
还有一张学校锅炉房的值班记录,他的化名当晚的签到栏里,虽然不是真名,但是笔迹会被识破。
可谁也不知道,那晚在实验室的阴影里,是埃文被对方抢走实验日志时情绪失控,抓起桌上的烧杯狠狠砸下去的。
玻璃炸开的瞬间,他甚至看清了哥哥瞳孔里翻涌的猩红
那是连小组讨论都要提前三天准备提纲的人,第一次露出那样狰狞的表情。
“吱呀”一声,隔壁房门开了。
维恩迅速退回到沙发上,假装在看手机,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埃文揉着眼睛走出来,藏青色睡袍的领口歪着,刚睡醒的脸上带着点没褪尽的倦意
“醒这么早?”
埃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转身去厨房拿速溶咖啡
“今天有机化学的课你不去?”
“请假了。”
维恩低着头,指尖抠着纱布边缘
“手臂还疼,写不了字。”
这话他已经说过六天了,每次说出口都像吞了片涩味的药片。
埃文从橱柜里拿出马克杯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行。”
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让维恩想起上周系里发的奖学金通知,埃文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旁边用红笔标着“推荐剑桥交换”。
晨光落在埃文的肩膀上,给他周身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维恩忽然笑了
想起大一那年埃文帮他补习物理,也是这样站在书桌前,手里转着那支磨掉漆的钢笔,阳光穿过他耳后的碎发,在笔记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时他总笑哥哥是“牛津刻板代言人”,埃文就会敲他的脑袋,却在考试前把整理好的笔记塞进他书包。
埃文把冲好的咖啡放在他面前,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去图书馆查资料,傍晚回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领带随意地搭在胳膊上
“有事打我电话。”
维恩抬头时,正好对上埃文转身的动作。
他忽然想把这画面刻进脑子里
哥哥微垂的眼睫,沾着咖啡渍的指节,甚至外套口袋里露出的半截实验报告。
他朝着那个背影扯了扯嘴角,像从前无数次目送埃文去上课那样,只是这次的笑容里藏着碎玻璃似的疼。
“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扬起,像怕惊扰了什么。
等埃文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维恩才慢慢放下杯子。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梧桐树下,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的文件夹边角露出照片的一角
是他上周在学院草坪拍的照片,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从床底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封协查报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书桌上还摆着两人的合照,是去年毕业舞会上拍的,埃文穿着燕尾服,把他的领带系得歪歪扭扭,背景里的牛津塔在暮色里闪着光。
维恩咬了咬牙,拉开门冲了出去。
他不能让埃文的交换申请上,添上“嫌疑人亲属”的标注。
或许跑到废弃的化学楼去,把那枚沾着指纹的烧杯碎片找出来,再写一封“认罪书”
至少能让埃文继续站在讲台上,继续在图书馆的古籍区写论文,继续做他的优等生。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
跑过三楼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突然想起鞋柜上有一本《量子化学导论》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埃文的课本,被落在了鞋柜上,扉页上有哥哥用钢笔写的名字,笔画工整得像印刷体。
维恩笑了笑,转身继续往下跑。
这次的笑声里带着点湿意,却比刚才轻松了些。
至少放在明面上,好找,哥哥不会因为找不到课本而耽误今天的研究了。
维恩攥着背包带冲下楼时,晨光正顺着楼梯扶手的雕花流淌,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刻意绕开梧桐树下的风衣男人,贴着墙根钻进巷口,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声
那是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洼,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巷尾停着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是他三天前从废品站淘来的,链条锈得发僵,踩起来咯吱作响。
他跨上去时手臂的纱布蹭到车把,刺得伤口发麻,却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猛地捏住刹车。
车铃在空荡的巷子里叮铃作响。
他回头望了眼公寓楼的方向,三楼的窗帘还拉着,像块没掀开的幕布。
埃文的课本还在鞋柜上,那本《量子化学导论》是导师签名赠的,哥哥昨天还在早餐时说要带着去图书馆做批注。
自行车链条又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维恩咬着牙继续蹬车,穿过两条街就到了火车站,背包侧袋里的火车票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那是他查了整晚的路线,能直达苏格兰边境的小镇,据说那里的荒原能藏住任何想消失的人。
候车厅的电子屏闪烁着车次信息,广播里传来检票通知的女声。
他攥着票往站台走,脚步却越来越沉,像鞋底粘了铅块。
路过报刊亭时,玻璃柜里的本地报纸头版印着牛津塔的照片,塔尖的金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去年毕业那天,埃文就是在塔下把学位帽抛向天空,转身时领带歪在一边,笑着说“以后换我罩你”。
检票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维恩看着记忆中哥哥的笑脸
忽然想,要是能一直停在那时候就好了
没有实验室的碎玻璃,没有藏在口袋里的协查报告
只有两个背着书包穿过草坪的少年,讨论着下节物理课要讲的公式。
维恩猛地转身,火车票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打了个旋。
……舍不得
维恩几乎被这种情感拽着走,不能自已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候车厅,跨上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往回蹬,链条的摩擦声里混进些微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