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喘着气站在公寓楼下,三楼的窗帘已经拉开了道缝,晨光正从那道缝里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窄窄的亮线。
他盯着那道光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背包里的协查报告,纸页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得发卷。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鞋柜上的《量子化学导论》还静静躺着,扉页的钢笔字在阳光下泛着蓝黑的光。
维恩轻轻把书抽出来,指尖拂过哥哥工整的签名,忽然觉得手臂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原来所谓的舍不得,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藏在骨头缝里的痒
是看到他落下的课本就想追出去
是想起他皱眉的样子就想伸手揉平
是明明知道该转身跑,却总忍不住回头……
想再看一眼那个站在晨光里的人。
他把背包放回床底,重新缠好松开的纱布,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
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在窗台上踱着步,啄食着不知谁撒的面包屑。
直到门锁传来转动的轻响,他才站起来,对着走进来的埃文扬起个有些僵硬的笑
“哥,你的书忘带了。”
埃文愣了愣,接过书时指尖碰到他的手,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凉?”
维恩没说话,只是看着哥哥把书放进公文包,看着他转身去厨房倒水,看着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
原来所谓的逃亡,从来抵不过推开家门时,能看到那个人站在阳光里的模样。
埃文带上门的轻响刚落,维恩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他跌坐回沙发里,后背抵着冰凉的靠垫,才发现手心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布料。
窗外的鸽子不知何时飞走了,窗台空荡荡的,像被剜去一块的拼图。
还有三周。
他盯着墙上的日历,指尖在“七月”那页戳出个浅浅的印子。
暑假——
这个从前只意味着阳光、草坪和论文截止日的词,此刻像根救命稻草,被他死死攥在心里。
可怎么带埃文走?
维恩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踱着步子,皮鞋蹭过地毯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哥哥的剑桥交换申请下周就要提交,导师昨天还发来邮件,说要推荐他参加秋季的国际学术会议。
那些印着烫金校徽的邀请函、图书馆里预约好的古籍、甚至书桌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薄荷……
埃文的世界被这些安稳的细节填满,像精密咬合的齿轮,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风衣男人还在,正低头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手指在文件夹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维恩的心脏跟着那节奏抽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他们不会等暑假的,那些人追查的速度,比他熬夜写代码时的编译速度还快。
“不行……”
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扯着纱布,结痂的伤口被拽得生疼。
要编个理由,得足够有说服力,能让埃文心甘情愿地暂时离开牛津。
家里出事?可他们的母亲早就死了,现在他又盼不得这个生理上的父亲追随母亲一起去,父亲留给他们的只有每年通两封邮件。
自己的伤加重?埃文只会催他去医院,而不是跟着他跑。
茶几上的玻璃杯还留着埃文喝过的唇印,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维恩盯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去年暑假,他们偷偷溜进学院的天文台,埃文用草稿纸给他画星座图,铅笔尖在纸上蹭出沙沙的响,说“等我拿到奖学金,就带你去挪威看极光”。
那时的笑还像在耳边,可现在……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泛着红。
如果告诉埃文……
警察发现了我们的失误,现在他们在追捕我
那个连实验误差超过0.1%都会焦虑半天的人,会不会当场崩溃?
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维恩吓得一哆嗦,差点碰倒手边的咖啡杯。
他扶住杯子时,瞥见杯底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像被墨汁染过。
七天没好好睡过了,神经像拉到极致的琴弦,再碰一下就要断。
必须走。
他咬着牙想,哪怕是绑,也要把埃文绑走。
去苏格兰的荒原也好
去挪威的峡湾也罢
只要能离开这里
只要能让哥哥继续笑着讲他的量子力学,哪怕让他一辈子活在逃亡里
也认了
可当他伸手去拿手机,想查去往挪威的路线时,指尖却在屏幕上顿住了。
壁纸是去年拍的合照,埃文站在牛津塔下,举着学位证书笑得一脸灿烂,阳光给他的发梢镀了层金边。
维恩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他怕,怕自己这个决定,会亲手掐灭那束光。
可更怕的是,等警察找上门时,连让他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好像又看到了那晚实验室的玻璃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混着温热的液体溅在埃文的白衬衫上,像朵骤然绽开的红玫瑰。
哥哥当时是怎么说的?
好像是在发抖,反复念叨着“不是我”,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是他伸手搭上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他,叫他不要怕……
可现在呢?
他要把那个连解剖青蛙都会闭眼的人,拖进逃亡的泥沼里吗?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浸湿了袖口。
他想起埃文收到剑桥交换通知那天,特意买了瓶香槟,倒在两个马克杯里,泡沫漫出来沾了满桌,哥哥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说“维恩,我们以后能去卡文迪许实验室了”。
那些闪闪发光的未来,那些被钢笔圈在日历上的计划,难道要被自己一句“我们跑吧”彻底撕碎?
指腹擦过眼角,摸到一片湿意。
他好像能看到埃文站在荒原上的样子,西装革履的优等生被风沙吹乱头发,对着陌生的星空皱眉,再也说不出那些关于星座的浪漫说辞。
“我在做什么……”
他对着掌心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这个问题像根针,在他太阳穴上反复扎着,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楼下的对讲机又响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声刺破窗户。
维恩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
不管了,总好过让警察带着手铐出现在埃文面前,好过看他在法庭上红着眼眶说“我不是故意的”。
哪怕是谎言,哪怕是绑架,他也要保住那束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喉咙里的哽咽就更凶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点血腥味,才勉强把眼泪憋回去。
阳光透进来落在地毯上,亮得晃眼,像极了埃文每次笑起来时,眼里盛着的光。
窗外的阳光渐渐爬到地毯中央,把那些交错的纹路照得透亮
维恩慢慢放下手,眼底的焦虑里多了点决绝。
还有三周,他还有三周的时间,去编织一个足够完美的谎言,或者……
去准备一场注定狼狈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