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点刻意压抑的哽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纱布边缘
他最知道哥哥的软肋是什么,无非就是那点差点连渣都不剩的亲情
“那天在便利店,看到个和她穿同款蓝布衫的老太太,突然就……就特别想她。”
客厅里的挂钟又开始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上。
埃文的眉头慢慢松开,眼底的锐利被一层薄雾笼罩
母亲去世那年,维恩也才十五岁,他在灵堂角落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老宅子早该荒了”
埃文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别过头去看茶壶,氤氲的热气正好挡住他的表情
“去年通电话,邻居说屋顶都漏雨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去修修就好了啊。”
维恩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近乎固执的期盼,像小时候缠着哥哥要糖吃的模样
“就去两天,看看就回来。你不是总说,母亲最惦记那院子里的花吗?我们去给她浇浇水。”
他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点水光,在灯光下闪了闪
“哥,算我求你了。自从她走后,我们就没好好回去一次过”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埃文紧绷的神经。
他想起葬礼后那个暴雨夜,维恩抱着枕头摸到他房间,蜷缩在床尾像只受惊的猫,小声说“哥,我怕黑”。
那时他拍着弟弟的背说“有我在”
可后来呢?
后来他们各自钻进书本和实验室,连坐在一起吃顿饭都成了奢侈。
“你的伤……”
埃文想说什么,却被维恩抢了先。
“不碍事的”
维恩赶紧接话,抬手抹了把脸,像是怕被看出破绽
“正好趁这两天歇歇,总比在牛津待着胡思乱想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
“就当……就当陪我去看看母亲,好不好?”
埃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手臂上那圈刺眼的纱布,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弟弟,知道他嘴硬、爱逞强,却忘了在那些坚硬的外壳下,藏着的还是当年那个会抱着母亲衣角哭的孩子。
“什么时候走?”
他听到自己这样问,语气里的妥协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维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
“明天?就明天好不好?我去订车票,我们……”
“先说好”
埃文打断他,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敲
“只去两天,看完就回来。你的考试,我的项目,都不能耽误。”
“好!好!”
维恩连连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焦虑却悄悄沉了下去
老宅子在苏格兰边境,离挪威不过一步之遥。
他知道这样骗埃文不对,可当看到哥哥眼底那点松动的柔软时,心里那点愧疚很快就被更迫切的念头覆盖。
至少,能先带他离开这里。
维恩想。等躲过这阵风头,他会好好跟哥哥道歉的。
窗外的路灯不知何时暗了一盏,客厅里的光线忽然柔和下来。
埃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有些涩,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看着弟弟忙着去拿手机订车票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那句到了嘴边的追问,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罢了,他想。
去看看也好,就当……就当圆了母亲当年的心愿。
火车刚驶出站台,维恩就把窗户推得只剩条缝。
风卷着晨雾灌进来,带着点湿冷的草木气,他却像不怕似的,鼻尖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埃文在旁边整理背包,指尖划过医药箱的金属搭扣时,忽然听见身边人轻轻“嘶”了一声
是维恩抬手揉眼睛,不小心扯到了手腕的纱布。
“坐好。”
埃文把他的手按下来,从包里翻出药膏。
车厢晃了一下,维恩没坐稳,肩膀撞在他胳膊上,带着点温热的力道。
等埃文低着头缠绷带时,就感觉有片阴影落下来
维恩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布料相触的地方像着了火。
埃文的手指顿了顿,绷带在手里绕成个死结。
他想侧身躲开,又怕动作太明显,只能僵着背,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混着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起敲在耳膜上。
“哥,你后背都僵了。”
维恩忽然闷闷地笑,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带着点震动的暖意。
埃文猛地偏过头,差点撞上他的发顶。
“坐直。”
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
“一会儿乘务员过来查票。”
维恩却没动,反而往他颈窝蹭了蹭,头发丝扫过皮肤,痒得人心里发慌。
“查票也不耽误靠一会儿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刻意的纵容
“小时候坐火车,你总让我靠你肩上睡,说这样不会磕到头。”
埃文噎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维恩整整比他矮了一个头,每次坐火车都困得直点头,最后总会迷迷糊糊地倒过来,口水蹭得他衬衫上一片湿痕。
可现在不一样了,维恩的肩膀已经宽得能架住他的胳膊,呼吸落在颈侧时,带着成年男性的温热气息。
“那时候你才几岁。”
埃文试图把他推开,手却在碰到他后背时停住了。
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脊椎凸起的弧度,像小时候他背着发烧的维恩去医院时,手指攥着的那截骨头。
维恩低低地笑,肩膀轻轻颤。
“那现在呢?”
他抬头时,睫毛扫过埃文的下颌
“现在就不能靠了?”
阳光刚好从车窗斜切进来,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埃文忽然看清他的嘴唇
比记忆里薄了些,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是小时候偷吃梅子被酸出来的。
他猛地别开视线,喉结滚了滚
“笑什么?”
“不告诉你。”
维恩把脸埋回他肩上,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就不告诉你。”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报着下一站的名字。
埃文感觉肩上的重量又沉了些,维恩好像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
他悄悄侧过脸,看见对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尖蹭着他的衬衫纽扣,像只安稳的猫。
刚才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
埃文抬手,犹豫了半天,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头发比想象中软,像小时候母亲给他梳头发时,指尖划过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维恩十三岁那年,自己去外地参加比赛,维恩在火车站送他时,这小子也是这样,背着书包低着头,说“哥你早点回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火车钻进隧道时,车厢瞬间暗下来。
黑暗里,维恩忽然动了动,手指轻轻抓住了埃文的袖口。
“哥”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宅子的苹果,应该熟了吧?”
“嗯。”
埃文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避开了纱布的位置
“摘给你吃。”
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时,维恩的眼睛亮了亮。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近了些,直到埃文的衬衫上,又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像很多年前,那个困极了的小男孩,在他肩上留下的印记。
埃文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忽然觉得,这趟火车好像开得太慢了。
慢到足够让他想起,那些被书本和实验室偷走的时光里,原来藏着这么多,他没来得及细品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