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啦--

尖锐的笔尖用力划过纸张，带出一条长长的红线，预示着乐珮第三十次面试失败。

纸张上画满密密麻麻的红线，从第一份工作：长期蜜蜜水城茶饮师一名，到现在的：传单派发兼职，拒绝她的理由都是：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你的年纪太小了，我们不招。

嗡嗡，蓝绿色图标弹出来不到一秒，乐珮就已经点进和HR的对话框。

线上不露脸打字聊天.张女士.人事：看小妹妹才十五岁，应该才初中毕业吧，还是好好专心学习吧，我们这个工作只招成年人哦。

乐珮：我还有三年就成年了。

乐珮发完这条短信，退出老板招聘APP，指尖长按图标删除应用，做完这一切她重重倒在坚硬的木板床上。

手机倒过来盖在心口处，发烫的手机热得她难受，乐珮又爬起来双手一抻把身上仅有的一件短袖脱了下来，反正屋里又没别人，乐珮心安理得。

八月底的铜江市是个巨大的蒸笼，乐珮呈大字贴在蒸板上，门根角落放着把落灰的德国产小提琴，热胀冷缩木质琴体断断续续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那是乐珮十一岁生日时，她的爸爸乐章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视线从小提琴上转开，乐珮抬头盯着天花板放空，垂直她头顶的地方有一块墙皮摇摇欲坠，乐珮真怕哪天半夜它掉下来砸在她身上，要是有钱就好了，乐珮心想：

就可以买一张好看的墙面贴纸贴在上面，又或者努力赚钱买一套房子，可以不和以前的房子一样好，但天花板一定要洁白无暇，妈妈和三岁的妹妹都能拥有各自的卧室，不用挤在一起睡。

屋外蜜蜜水城洗脑的歌不知疲惫声嘶力竭嘶吼着，屋内乐珮一边幻想工作后赚了很多钱，带着妈妈和妹妹过上好生活，一边听着城市中独有的白噪音沉沉睡了过去。

一旁的手机忽暗忽明，蓝绿图标不断弹出消息，烦恼倾听师.黄先生.主管，斗音穿搭博主.胡女士.主管，铜江电子厂.王先生.经纪人……手机嗡嗡响了几声，最后彻底熄屏归于平静。

手机界面停在：要卸载“老板招聘”吗?提示框，乐珮点了卸载，但由于手机是网上买的二手机，而且用了六年多，点了也没反应。

“姐姐！姐姐！送萝卜的来了，妈妈叫你拿零钱下来！”，妹妹乐琪扯着大嗓门在楼下喊。

“来了！”，乐珮往床沿丝滑一滚蹬上凉拖，三两下穿好午睡前脱下的短袖，随手抓起一根发圈把头发扎起，在乐佩姐姐姐姐的叫声里跑到客厅扯开妈妈平时放钱的抽屉，抓了一把零钱塞进裤兜里。

余光瞥见一张五块钱的角落画的图案，有长头发的蘑菇精，不知道是哪个小屁孩画的，真丑。

乐珮的妈妈陈春租下两层楼，二楼作为母女三人的生活区，一楼十平米的客厅则改造成餐厅，支上八张桌子开了一家牛肉粉面馆。

正是午饭的时间，餐馆里坐满了人，身着蜜蜜水城工作服的两位女生坐在靠墙的位置边吃边说笑，突然从楼梯口传来拖鞋啪啪啪的声音。

顺着声音望去，楼梯口走出一个大约一米六五的女生，人很高但脸看上去很乖，是学生时代班上最文静的女孩子那挂长相，没想到开口一句呛死人的毒话，“乐琪你应该住鸡圈，每天唤醒初升的太阳，而不是在这里洗碗。”

感觉到有人在偷看自己，乐珮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刚偷看她的两位女生立马埋下头很忙的吃面。

我长得很吓人吗？店门口放了六筐白萝卜，乐珮把零钱递给等着的陈春，撸着并不存在的袖子搬起一筐往店里走，蹲在门口洗碗的乐琪放下碗跑到她身边，“姐姐你是公主吗？凭什么你在楼上睡懒觉我要去洗碗。”

乐珮搬十多斤的东西也毫不费力，面无表情回答乐琪的问题：“那你就是仆人，看谁都像公主。”

乐琪在一旁被气得半死，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妈妈，我不要洗碗了，我要搬萝卜。”，乐琪坚信一个原则：自己干的都是最累的活，姐姐干的活一定比自己轻松。

陈春忙得不可开交，“随你的便，搬完了来洗碗。”

得到允许的乐琪对着乐珮做了个鬼脸，乐颠颠去搬萝卜。乐珮搬着第五筐萝卜，驱赶捣乱的乐琪，“不要再给萝卜纹身了，混社会的萝卜没人要。”

被太阳晒狠的萝卜掐起来有股肉肉的韧劲，乐琪乐此不疲地给每个萝卜掐上指甲印，她被抓包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知道错了嘛姐姐，还有最后一筐我去搬。”

乐珮从店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坐在台阶上，大拇指放在瓶盖上一滑一弹，塑料盖子飞了出去，乐琪看到惊呼一声“姐姐好帅！”

乐珮听到勾了勾嘴角，仰头将矿泉水一饮而尽。汗水顺着白皙的脖颈滑溜进衣领消失，风吹树动吹散乐珮的燥热。

“怎么停下来了。”乐珮坐在台阶上吹了一会儿风，看到乐琪搬到一半停了下来，走过去看看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