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陆:芳时常歇】
卷引:人有九世轮回、三生情缘、两结同心,可最后还是一人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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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一百岁了,但我非妖非鬼——不过也确实活成了“精”。
回顾这一生,曾笑过、悲过、恼过、勇敢过、逃避过、不管不顾过、抛弃一切过……
而这罗愁绮恨,都拜那与我纠缠百年的三个女人所赐。
不,她们不是女人。
她们翻江倒海、汹涌成灾,她们是洪水猛兽,溃了我千里之堤。
我与她们都曾欢愉过,享受彼此的风光旖旎,把所有的美好都寄存在脑中,余音不绝。
可是,她们都如一阵风,或刚或柔,从我身边掠过,不带一丝眷恋。
悲哀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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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悲剧或许是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已被机关算尽,再无补救之法。
女人十月怀胎,而元胎于子宫内蛰伏,时辰一到,便冲出紫河车、呱呱坠地。
新诞下的粉红婴孩来到人间最早的礼物不是未抹着脂粉的脸,而是父母取的名。
名字,总带有憧憬期盼抑或美好意愿。
可我不一样,我的名字是镌刻在我人生百年漫漫路途中无数巨石之上的耻辱。
只因我叫“符卿”,即为“付卿”——我确实多情,但也足够长情,不过事到如今,我总算看出这长情也是引火烧身的那根绳。
我难以接受她们如此的谢幕,真是十分潦草,如被夜来一阵风雨卷携走的梨花一般,无影无踪、下落不明。
最后的最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们,直到踏上了黄泉路,人间万般情长皆为黄土,早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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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最初,我不过十二三岁。
爹是乔家的佃农,也是他独自将我拉扯大。
但是也正因如此,随着年岁荒去,他也如陕西黄土一般“老”了,再也不像当年一般,只剩如今之乏力。
渐渐地,麦子换来的钱不足以交得起地租了。
爹不让我读书了,因为他已打算好让我去乔家帮他以劳动分担地租。
说好听点,就是我也变成了佃农,但世情这般,我倒更像是成了乔家家仆。
我并不想留在此当一小小农民,陕西很大,但我知道中国有多大,与此相比一个陕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爹却不认为出去是件好事,他从未上过学堂,思想依旧囿于旧时代,难以自拔。
他说:“黄土地是我们的根,狐死首丘、落叶归根——人不能离根。”
他又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离开这陕西谁又认得你?你又算什么?死在外面连骨头都没人替你收。”
真不知道他如何学会这般说话的,一环套一环,最终还是圈住我了。
依着他的说法:我们是女娲造的人,源自黄土,我们的粮食也自黄土而出,最后死去也是尘归尘土归土了。所以,人应该不离黄土,尤其是我们农人。
我拗不过他,便同意去了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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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十分气派,朱红大门一眼望不尽,门前挂着柿子状的红灯笼,院墙自东西两边前进。
将我领进门的赵师傅原是乔家的管家,但他现在负责教人做工。
除此之外,他见我年纪太小,还愿在我做完活之后读书识字。
换作旁人可能已是千言万语的感谢了,但我却不喜读书,可也知道他是为我好,我理应成了这份情。
“谢谢赵师傅。”
说着十分苍白的话语,只能这样了,我不会花言巧语,只因现在还未学会。
赵师傅带我干活时,喜欢坐在一旁指点,他气力已短,也只能如此,而我带着几分聪明,总能将活干得很好。
有时他也会和我聊起乔家情况,说什么乔家老大爷曾帮过革命,也正因如此现在才可如此安生度日。
我已青春懵懂,不自禁地打听乔家小姐的事。
据他所说:乔允,十二岁,出落得标致,还读过很多西洋书,不带农村人的乡土气。
听到此,我已幻想她的纯洁美丽、善解人意,但可惜的是我已来此半个月了,也未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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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很高兴——我见到了乔允。
赵师傅拿着树枝,在沙土上一笔一画写着“喜”字,让我跟着写、念。
唉……我其实已认“喜”字,也不想再学,也不喜如此天天读书写字。他太爱为人师表了,男人都是如此。
恰在此时,一少女穿着素白花绸缎旗袍如清风便来到此处。
“赵叔,爹让我来喊您,他找您有事。”
原来这女孩便是乔允。
赵师傅也不教我认字了,便离了场。
现在,万物沉寂,只剩我与她了。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我,眼神清透。
我也在审视她,乔允白净,不像农村人,乌黑秀发就随意披着,五官大气,眉眼清透。
就在此时,我肚子不争气地打了鼓……比雷声小,也比雷声大。
乔允掩面扑哧一笑,问我:“你没吃饭吗?”
我摇了摇头:“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回家了,家里有饭。”
“你不是家仆啊?”乔允眼中闪出疑惑,但很快消失殆尽:“你是劳役佃农吧?”
我不知什么是劳役,但确实是佃农,于是又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太饿了都没力气说话了啊?等着。”
我只是有一丝羞涩,不知如何开口罢了——她声音好听,又像唱歌一般,而我却不一样。
只瞧她喊来夏荷,吩咐道:“你速去厨房拿几个包子,给这小兄弟垫垫肚子。”
夏荷应该是她的婢女,听到此便匆匆去了。
乔允又问道:“我叫乔允,你叫什么啊?”
“符卿。”
此外,我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面对她我有些不自在,可她却落落大方。
幸好,夏荷来了,拿着油纸包了个大包子递给了我。
我连忙感谢,这是真心的感谢,或许因为她的体恤或许因为她的花容。
“猪肉的,和着芝麻香油,可香了,你快尝尝。”
我看了眼这包子,巴掌大,白色的皮,十八个褶,咬下一口满嘴留香,猪油混着香油自嘴边滑落在手边。
是肉味,猪肉,过年才能吃得上的猪肉,我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我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看到这乔允也笑了,她多么开心啊,又帮了一个人。
待我几口吃完,乔允也要走了,走之前她又对我说:“赵叔一时半会来不了,你要干完了活就回家去吧。”
她甚至看出我在此不知如何的窘迫,感谢,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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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里,乔允经常同我一起闲聊。
我很高兴,不仅因为她是我的同龄人我们有相同心境,还因为自她一来赵叔就得让位了。
我知她如此艳丽,我也知自己并不差,也算是仪表堂堂,这是我同她站在一起最后的筹码。
我与她关系愈发亲密,如同春日雨势,绵延不绝、源远流长。
也因着她的关系,我从佃农,一步步地成了乔家新的管家。
只不过,这一步又一步,不是走的平地,是天梯,走了十年。
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乔允,我甚至踏不上这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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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已二十二岁。
我心里在描绘着新的图景。
管家算什么?只是管着家,替他人管家,管的也不是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