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侃有耐心极了,晒太阳的计划被他搁置掉了,他想着只要魏扶风能醒,那就无所谓什么时候去晒太阳了,他还是希望魏扶风重新睁开眼看到的会是这间屋子。
这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们师徒二人的空间。
蒋侃心情很好,他找了把梳子,屋子里正好是不冷不热的温度,绝不会影响到魏扶风的身体健康,然后他把魏扶风扶起来,自己歪着身体坐在床边,把魏扶风揽进怀里,俩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亲昵得很。
那么漫长的等待都走过来了,蒋侃想,怎么现在反而等不了呢?
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这算不算另类的久别重逢呢?应该算吧。
他的手指插/进魏扶风的发间,抚摸过他的发丝,又柔又凉从他的指尖划过,蒋侃拿着梳子细细给他打理着,力道很轻,不至于拉扯到魏扶风的头皮。
魏扶风昏昏沉沉很久,他也没有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是活是死,但是今天不对,他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要把眼睛睁开。
他好像真的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看见一点光,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但是看不清认不出来,魏扶风私以为地狱不是这样的,但是他又想,要是如海给他打的永生不得超生,那他睁开眼岂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受煎熬?
想到这里他又闭上眼睛了,心说没有意识也好,能逃避一会儿是一会儿。
又过了好长时间,他又一惊,死人也会有意识吗?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头皮正在被轻轻的拉扯,脑袋上还一直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惊悚的感觉从他的脚底爬上脖子,难道自己在乱葬岗复活了?
在身上爬的是什么东西,什么生物?
心理建设了半天,魏扶风心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早地面对现实,他睁开眼睛了,大概是因为久不见光,眼睛有些畏光,眼睛不自觉地湿润起来,他眨了眨眼,眼前的轮廓才一点点变得清晰——
依旧是那张小桌子,茶具还是魏扶风亲自挑的那套,除此之外,屋里的陈设基本上都没有任何变化,家还是那个家。
魏扶风恍惚了,他自认为自绝经脉,强行散功应当是活不下去的,就算不死也绝对是个废人,再就是他在此之前还受了很多伤,什么内伤外伤窟窿眼子都占全乎了,基本上没有生还的风险,怎么会这样?
他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落不到实地上,魏扶风心乱如麻,这回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了。
魏扶风很恐惧,他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轻轻的拉扯还没有消失,还在继续,然后他惊悚地发现自己还坐着呢。
他偏偏头,身后那个温暖的东西大抵是僵住了,然后发出声音:“扶风?”
温柔又沙哑。
魏扶风本来就有些麻木的心神猛烈震荡了一下,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下来,给他砸的头昏脑涨不知所措,是的,只短短两个字他就听出来了,是蒋侃。
他原来是靠在蒋侃的怀里吗?这他娘的还不如下地狱,见着蒋侃和见鬼有什么区别?他闭眼之前是想再见一次蒋侃没错,但是不可以是真的再见,既然一刀两断了那就断干净。
什么爱什么恨统统消失,然后两个人此生不负相见就可以了,就够了。
命运真是一点都不愿意垂怜他,不管是什么事都不愿意让他轻而易举地如意,即便他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即便他认命赎罪,也不行。
他痛苦地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突然要睁开眼睛。
魏扶风拿不准蒋侃的意思,不过左不过把他拉回来报复,或许是他的死法看起来还是太简单了,蒋侃不希望他那么容易的嘎嘣死过去,他要更重的代价。
魏扶风心说,那就给,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他解气就好了,那点隐秘的委屈被他死死压着,绝不漏出分毫。
“你醒了是吗?扶风,怎么不说话呢?”
魏扶风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可是蒋侃并不愿意放过他,他把梳子攥在手心,然后两只手钳子一样死死箍住魏扶风,像是溺水将死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死活抓着不撒手。
“恭喜你重新回到有我的世间,高兴吗?”
魏扶风悬着的心还是死了,好消息是他的脚终于踩到实处了,坏消息是他踩到的实处并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面对有蒋侃的这一切。
魏扶风:“……”
蒋侃把下巴卡在魏扶风的肩窝,两个人的距离变得诡异的近,魏扶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他想逃开但是逃不掉,决裂的两个人之间不应该再有这样的亲密。
但是他没劲儿,方才他还试了一下,除了眼珠子和脖子,他基本上操控不了其他部分,他究竟是躺了多久?
……还是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残废?蒋侃是要折磨他一辈子吗?也是,看着自己的仇人一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确实爽快。
魏扶风不知道蒋侃恨有多深,只能没有下限地去揣测他。
有了心里预期,不至于痛不欲生。
至于爱,有的,魏扶风想,要是一点爱也没有,那也不会这么痛苦。
不过他不会痴心妄想,觉得蒋侃也还爱他。
蒋侃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魏扶风的下文,他终于还是有点失去耐心了,手劲儿有点控制不住的变大了,勒的魏扶风有点喘不上气,就在魏扶风有点忍不住喊出声的时候,蒋侃突然松开手,他懊恼极了,怎么会这样控制不了情绪,真的弄伤魏扶风怎么办?
蒋侃涌上心头的喜悦被魏扶风不冷不热的态度浇灭了不少,他忽然意识到魏扶风的记忆和决定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断绝一切关系。
什么师徒,什么爱侣,全部一刀砍断,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那些所谓的山盟海誓,给彼此的承诺,也统统都不作数。
仇恨无孔不入地侵蚀了他们的关系,蛀坏了魏扶风的脑子,蒋侃真不知道自己又该作何反应了,蒲白鹭的话在他脑子里不断盘旋,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不要嘴硬。
可是怎么算嘴硬,怎么算不嘴硬,蒲白鹭没有教他,魏扶风很早以前也和他讲过,心里想的便是真实的,只要说出口就算直抒胸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