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内，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何向笛是个老好人了，脸上总是挂着略显轻浮的笑意，几乎从没有见他在任何片场或者综艺现场挂过脸，但眼下，他脸上的笑意俨然已经僵住。

坐在他身边的舒亿倒是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可是现场的观众都识别出了，红裙上，舒亿交握一双手已经渐渐收紧。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观众席。

现场观众席，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巨大的、无法抑制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

“卧槽！这什么瓜？？”

“又来这一套？陆妍不扒人隐私会死吗？”

“博眼球到这个地步太过分了吧？？”

“快看手机！热搜直接空降！！”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演播厅，从窃窃私语迅速演变成一片嘈杂的喧哗。有人震惊地捂住嘴，有人激动地拍打着座椅扶手，更多的人则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刺眼的光映着一张张写满“吃到大瓜”的兴奋面孔。

而此刻，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不能用“爆炸”来形容，简直是核爆现场。

【！！！！！！！！！！】

【卧槽卧槽卧槽！信息量太大我CPU干烧了！】

【何向笛和舒亿果然不是真CP但各自被“三”？？】

【陆妍牛逼！直接掀桌子了！】

【舒亿的表情……心疼女神一秒。】

【何向笛脸都绿了，笑死！】

【陆妍怎么做到的？超能力？】

【管他呢！快录屏！快发弹幕！我要上热搜了！】

流量为王的年代人人追逐为流量已经快要迷失自我。人人都像分一块流量的蛋糕。密密麻麻的弹幕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疯狂滚动，彻底淹没了直播画面。

这场面摆明了比前几次严重多了，方永志在后台扶额头疼。

【玩玩是可以，但没想到这次玩这么大啊？？】

无奈，这次直播又得暂停。

方永志放下对讲机，叹了口气。

“掐了吧，直播暂停。”

即便如此，一切补救措施都已经显得苍白无力。那颗名为“真相”的炸弹，已经在亿万观众面前轰然引爆，碎片飞溅，无可挽回。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无意中投下炸弹的人——陆妍，此刻正茫然地眨着眼睛。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何向笛和舒亿两个人忽然间表情凝固，一脸被绿了的表情。虽然说确实是被绿了。

至于台下，观众像疯了一样交头接耳，手机屏幕的光晃得她眼花。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变故来得太快，整的她精神了不少。

聚光灯依旧炽热地打在她身上，将她那张写满懵懂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演播厅里的混乱喧嚣，与她此刻内心的茫然无知，形成了最荒诞也最致命的对比。风暴已然降临，而她，还站在风暴眼的中心，浑然不觉。

演播厅的顶灯在刺耳的警报声中骤然熄灭，只留下几盏幽暗的应急灯，将混乱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刺鼻的焦糊味似乎更浓了，混杂着人群恐慌的汗味和某种东西烧焦的绝望气息。

场务进门，先是清退了所有观众。如此一来当然招致了观众的不满，但是作为观众恐怕也无计可施。只不过这种行为，对于刚才那一番尚无定论的言论，仿佛是增加了一些可信度。

随后，嘉宾这一方也由节目制作组带领着离开演播室。

观众和嘉宾同时退场，从不同的方位，退去不同的位置。但不知怎么，陆妍总觉得有无数道目光，像实质的针，扎在她裸露的胳膊和后颈上，带着震惊、探究、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看戏般的兴奋。

熬夜让陆妍的大脑一片空白。即使不困但也不代表现在意识清醒。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嘈杂。她被动地被节目组的人推着走，高跟鞋几次差点崴脚。

不知道怎么回到了她的保姆车上。一路上貌似又经过了一片喧嚣的人群，有努力探寻真相的媒体，也由或期待或失望的粉丝，所有人似乎都在对她围追堵截。陆妍本来不想逃，就那么从人群经过。

直到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疯狂的世界。

司机师傅一直在车里等。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经纪人坐在旁边，脸色比她还要难看，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次这件事非同小可，看起来不像是前几次那样可以轻松过关。尤其是现在，陆妍已经逐渐进入大众视野，影响力今非昔比。那些关注陆妍的人有太多人正在浑水摸鱼不怀好意。“弹幕”的事情带来的影响也已经不可小觑。

就像现在。之所以让一向可靠的经纪人都面如土色，一定是事业上受到了不少影响。

沈皓弓着腰，抱着一个平板电脑飞速划拉着屏幕，另一只手不停地发送信息，看样子是在联络。陆妍一把夺过平板，恍惚间，屏幕亮得刺眼。

热搜榜前十，一片血红，后面跟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爆”字。

内容多是何向笛和舒亿相关。有人嘲讽，有人可怜，有人津津乐道。

每一个词条点进去，都是海啸般的讨论和无数个角度刁钻的录屏片段。更有甚者，将狗仔记者的偷拍爆料，联合多年来的蛛丝马迹编撰成文，所有的细节都被反复播放、慢放、分析。即使没有也会使人无端相信。

更有甚者，一定会开始攻讦陆妍。毕竟，“始作俑者”就是陆妍。

评论区已彻底沦陷。

各种极端言论激烈碰撞，谩骂、支持、阴谋论、猎奇心理……像无数股混乱的洪流，将陆妍的名字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她的微博评论区早已被攻陷，私信箱爆炸，最新的宣传照下面，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辱骂和“博流量”、“炒作”“营销咖”的标签。

“别看了。”沈皓从他手里夺回平板电脑，息屏之后倒扣在椅子上，“反正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人云亦云而已。”

“我知道。”陆妍闭了闭眼，她向来习惯这种腥风血雨，只是现在，她心里有事，觉得十分对不起的，是何向笛和舒亿。

实际上，对这些公众人物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本来已经司空见惯。可那些都仅限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这件事发生在朋友身上时，一种巨大无比的愧疚浮现在陆妍的心底。

以前那些人，如果被爆了瓜，陆妍一般都会说使他们咎由自取。但现在，犯错误的人并非何向笛和舒亿，舆论却偏偏将他们两个推向了漩涡的中心。

何向笛是很好的前辈，人幽默风趣，经常在片场逗大家开心。

舒亿很大方，还会在演技上给予陆妍不少帮助。

陆妍忽然忘不掉，方才离场时，舒亿蒙着外套下露出的黯然的脸。

陆妍捂住脸，一时不知道是否是困意让她烦闷。

头顶上，沈皓的声音传过来，隐隐带着一种认命的沉重，

“那个，咱们刚谈下来的那部S+古偶，《凤鸣九霄》，制作方那边……刚刚打来电话。”

陆妍心知肚明，但还是松开手看着沈皓，让他继续说下去。

“项目……暂停了。”沈皓的声音干涩，“投资方震怒，要求换角。他们怕你……怕你这个影响力负面作用太大。你也知道有热度是好事，但前提是……”

前提是黑红相互抗衡。

陆妍点子比较背，显然只有黑，压根没有红。

“啊，换角啊。”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羽毛。

下午，星耀传媒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你好挚友》事故的片段和爆炸的网络舆情。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公司高层和《凤鸣九霄》的核心投资方代表。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必须换掉陆妍！”一个秃顶的投资方代表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人的脸上，“这颗定时炸弹谁敢用？谁知道她下次会爆出谁的料？整个项目都可能被她毁了！我们投的钱不是打水漂的！”

“没错！”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接口，语气冰冷，“她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坏，负面舆论缠身，观众缘跌到谷底。让她继续出演女主，这剧还没拍就凉了一半！立刻发声明，与她解约，撇清关系！”

星耀传媒的副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主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缪总，您看……现在舆情汹汹，投资方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为了大局，是不是……”

缪卿眉头紧锁，双手交叠。有一说一，陆妍帮过她不少，帮她认清纪睿这个渣男，还能从二人的捆绑中全身而退。加上她非常清楚陆妍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是形象好气质佳，演技也有灵气。所以才力排众议让她有机会出演这次的角色。

于情于理，她都不愿意让步。但眼下这局面……合作方竟然齐心协力向她施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秃顶代表厉声道，“立刻换人！否则，我们撤资！”

“对！撤资！”金丝眼镜女附和。

会议室里一片附和之声，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陆妍还坐在这里，这群人竟然就这么直白的讨伐！

缪卿气的不行。她恨不得拍案而起。

是身边的陆妍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陆妍用嘴型告诉她，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