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角,似乎已成定局。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逆着走廊明亮的灯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似乎是匆匆赶来,呼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惊愕的脸。
是陈时俞。
他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气质儒雅,是圈内出了名的好脾气。可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截然不同,冷冽、强硬,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戾气。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将臂弯的西装随手扔在空着的椅子上。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主位的缪卿脸上。二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随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会议室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强硬:
“《凤鸣九霄》的女主角,只能是陆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嚣着换角撤资的代表,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谁想换她,那就换掉整个制作方。我陈时俞,奉陪到底。”
这句话,显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砸在每个人心上。投资方代表们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最终没人敢再当出头鸟。陈时俞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照灯,扫过之处,一片噤若寒蝉。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拉起还处于震惊茫然中的陆妍的手腕,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廊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陆妍被他拉着,脚步踉跄,手腕上传来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挣脱的力道。她的大脑依旧一片混沌,刚才会议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和陈时俞骤然爆发的强势,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魇。她偷偷抬眼看他紧绷的侧脸线条,那上面还残留着未散的冷厉,与平日里温润含笑的形象判若两人。他……为什么要这样护着她?仅仅因为她是《凤鸣九霄》的女主角?而陈时俞是男主角?同为主演的轻易,值得他这样胡这一个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的她吗?
“额、时俞,你……”陆妍有点不解。
陈时俞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褪的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先离开这里再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陆妍的保姆车送她来的,这会还在楼下等着。沈皓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陈时俞亲自拉着陆妍,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要知道他以前可是和陈时俞很不对付。眼下看到陈时俞为了陆妍单刀赴会,也隐隐有几分敬佩。
他帮二人拉开车门。
车子驶离大厦,汇入傍晚的车流。车内的气氛依旧沉闷。陆妍蜷缩在座椅一角,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感觉自己像个被风暴卷起的浮萍,完全失去了方向。网络上的滔天巨浪并未平息,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推送的依旧是那些触目惊心的词条和不堪入目的评论。她下意识地关掉了所有通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疯狂的世界。
“陈、陈先生,这次真的……太感谢您了。”沈皓打破了沉默。他刚还在纠结对陈时俞的称呼,叫哥有点自来熟的嫌疑,叫陈总什么的好像还有点可以抬举似的,最后才叫了哥中规中矩的。
他的感谢,倒也是由衷的。
陈时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揉着眉心,似乎刚才的强硬姿态也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不用谢我。”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戏已经拍了一半,陆妍已经付出了很多,现在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换人的话,太不尊重人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陆妍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探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妍挑了挑眉,呼出一口浊气,“我?还好啊。”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出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那个,时俞,这时候跟我在一起,不怕我也连累你吗?”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陈时俞的眼神深邃,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堂堂正正,坦坦荡荡,莫须有的流言蜚语只不过都是无稽之谈,我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但依旧是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让陆妍也稍微坚定了一点。
就在这时,沈皓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是……何向笛。”他看向陈时俞和陆妍,声音有些发紧。
车内空气再次凝固。陆妍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时候何向笛怎么会自己打来电话?是兴师问罪吗?她在心底已经想好无数个道歉的模板,如果何向笛真的闻起来,她一定会立刻滑跪!
沈皓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喂?是不是小陆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我是你笛哥。”
语气听起来,倒是没什么欺负,竟然不像是兴师问罪。
“啊,笛哥,你好……”陆妍赶紧接话。
“没事的小陆,你别紧张,”何向笛语气竟然笑眯眯的,“今天的事情啊我跟你舒姐研究了一下,也跟家里人都说过了,应该是个误会。你别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都是网友瞎说的。你放心,舆论的事我跟你舒姐都解决完了,一定不会有人再公开讨论这件事。但是我怕你小孩子心里害怕,所以寻思请你吃个饭。没有外人都自己家人啊,别害怕孩子——我寻思一会再找一下小陈,你俩不是关系好吗?你说咋样?”
陆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何向笛语气是那么的诚恳,仿佛就是一个长辈请家里小孩子吃饭一样。这样一来,即便真的是鸿门宴,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时俞,陈时俞也点了点头。
“啊,好的好的。笛哥,今天的事情真的非常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时俞就在我旁边呢。”
陈时俞很合时宜的应了一声。
“何老师,我跟小妍在一起。”
电话那头突然笑了一声。
“哎哟,那正好。小陆啊你放心,咱这个局没有外人,就我们家两口子,加上你舒姐家两口子还有你们小两口……”
“不是,笛哥你误会了我跟时俞还不是……”
“好的何老师,麻烦你一会把地址发给我们,谢谢了。”
陈时俞飞快的挂了电话,感觉是在默认“小两口”那个事。
而今天,事情发生的太多了,陆妍挣扎了一下,竟然也就没继续追究小两口的说辞。
没过一会,何向笛真的发来了地址。是一家位于城西老巷深处,远离了主干道的烧烤店。
烧烤店,真够接地气的。陆妍原本还真的担心是个鸿门宴,但思来想去鸿门宴怎么也不会设在这么接地气的地方。
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时,陆妍看着车窗外那家名为“老三烧烤”的小店,还是没忍住有些意外。门脸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起眼,有露天小桌也有堂食,跟大排档差不多。门店里位置比较逼仄,不过相对而言私密性比较好。
这里木质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色里散发出昏黄的光晕。与这几位大明星平日里出入的高档会所相比,实在显得过于……接地气。
不过陆妍心里知道,其实何向笛和舒亿都很喜欢这种有烟火气的地方,俩人上学那会经常一起撸串。
陈时俞率先下车,陆妍跟在他身后。沈皓留在车上,这种场合,他出现反而不合适。
看样子,另外四个人已经到了。大概是坐在了大堂,陈时俞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炭火、孜然和辣椒面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店内装修极其简单,大理石瓷砖地面,原木桌椅,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的炭笔画。正对着大门是收银台,收银台后边是酒柜饮料柜,老式烧烤店的标配。
收银台后方挂着一个大电视,里边八个窗口,是店里各个方位的监控。
这年头监控也升级换代了,超高清,几乎同步直播,延迟很低。
陆妍一抬头,还能从大电视里看见自己。
“小陆,小陈,这里!”两个人一转身就听见何向笛叫他们,那四个人已经落桌,坐在一个比较角落的位置,但正好坐在摄像头底下。
何向笛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脸上挂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下午演播厅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从未发生过。舒亿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依然雍容典雅。
而在他们身边,何向笛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女人,以及舒亿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男人。
想必就是何向笛的妻子和舒亿的丈夫。
陆妍有所耳闻。何向笛今年将近四十,妻子才二十六七,据说是模特出身,二人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
舒亿那边,舒亿的老公也比她小将近十岁,据说是同校师弟,但后来转了幕后,甘愿当起了舒亿背后的男人。
陆妍忍不住仔细观察了一下。
那女人很漂亮,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明艳,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穿着一条紧身的红色吊带裙,正亲昵地挽着何向笛的手臂,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二人时不时的交谈,确实就是普通夫妻的模样。
舒亿身边的男人则显得斯文许多,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气质儒雅。他正体贴地给舒亿面前的杯子里续上茶水,动作自然流畅。舒亿微微侧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在何向笛面前从未有过的放松和依赖。
看来这确实就是所谓的“家属”。各自的家庭似乎都很风平浪静。
“来了?坐吧坐吧,都自家人,别客气。妮妮你过来点,给人俩让点地方。”何向笛热情地招呼着,一边叫自己的妻子许妮再往自己身边挨一挨。实际上,两个人都已经快要挨在一起了。
这种老夫少妻的组合往往总是会被人诟病,一方图财一方图色,一般也不会在外界过多显摆。然而今天何向笛毫不避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确实两个人光明磊落。
许妮扬起下巴,挪了下凳子。不过却带着审视的目光在陆妍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陆小姐,久仰大名,今天可算是见到真人了。”语气里的那点“久仰”,怎么听都带着刺。
漂亮的女人,总有一些会对同样漂亮的女人不怀好意。
“那边那位是舒亿的老公,秦朗。”何向笛又指了指舒亿身边的眼镜男。
秦朗推了推眼镜,对陈时俞和陆妍礼貌地点点头:“陈先生,陆小姐,幸会。”
舒亿也终于笑了起来,她本来也是少有的女笑星,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她亲昵的挽住秦朗的胳膊,热情招呼陈时俞和陆妍。
陈时俞拉开椅子,示意陆妍坐下,自己则在她旁边落座。见人都坐下了,热情的何向笛拿着菜单叫来服务员,
“人来齐了咱们就点菜吧?这家不少招牌菜,想吃什么随便点啊!咱们男同志今天大酒就不喝了,喝点啤的我还能奉陪。我这岁数大了肝不行!女同志今天就负责吃,减肥啥的都往后稍稍,不差这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