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比如,糕饼模样是寻常的梅花形,咬开却有股清苦的香。
问她放了什么,只说山里采的草。
卖得也贱,一文钱能买两块。
人本分,从不少收一文钱。
遇着讨食的孩童,还会多给块糕。
从不少秤,也不与人争摊位,可谁也摸不透她。
不贪多,不争竞,不渲嚷,与世无争似的。
每天第一个来,第一个走。
哦,她随身带着的一个木匣,总锁得紧紧的。
偶尔听见匣子里有轻响,问她装了啥,只说些贝壳海螺。
她素来是不惹是非的性子,待人接物都算平和。
可细究起来,有些行事作风,让人捉摸不透。
有些时候的行径,不怎么合常情。
总让我觉着她,有些个……
我形容不出来,不是她不好,就是是那股子感觉,像抓不住的影子。
明明在心里绕,却道不出到底是什么。”
青黛听了这许多,终于捕捉到一个重要的信息。
这人行事风格,应该是不同寻常。
落在他们眼中,或许就是:怪。
便顺着话茬问道,“婆婆,您是觉得,她……古怪?”
“对!小娘子太聪慧了!
就是古怪,她这人从出现到消失,都透露着古怪。
跟她相处时,没什么具体的不对劲。
可过后回想,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什么,心里面总是不那么托底。”
若是如此,定有缘由。
她的行为背后,也必然隐藏着重要信息。
“那,都有什么不怎么合常情的举动呢?”
老婆婆双眼一亮,端着瓷碗的手顿在半空,小米粥的热气拂过鼻尖也没察觉,
“有回,虹桥大风,她那布巾被风吹掉,有人瞥见她脸上根本没豆子。
干干净净的脸蛋,为何要用布巾捂得紧?莫非怕人认出来?
有次,我家老伴从码头回来,正遇见她在那里呆呆的傻站着,抹眼泪,好一会儿才走。
还有人说,瞧见她夜里对着月亮小声说话,总觉得她有着什么故事。
又有回漕运码头,来了位官爷带着医官查疫,她不管眼前要买糕的大爷,立马收拾摊位转身就走了,像是躲着检查似的。
对了,有次一位坐馆先生路过她的摊,刚开口说自己是医官,她便伸手抢了糕饼,不再理那人,像是就不喜欢这些医官……”
哦?
青黛澄眸微微一转,记下这个重要的信息。
或许,绝膳娘子和医官间有什么过节。
且时间是十九年前,与医女案只相隔一年不到。
这个时间点,也是很微妙的。
“婆婆,那她后来是怎么不在这里摆摊了呢?”青黛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
她耐着性子循循引导,以免婆婆继续再讲一大堆日常。
“好像十五年前吧,就是……汴梁里传言出了个绝膳娘子的时候,她又有一段日子不出摊了。再见她时,我亲眼瞧见她伤了脸颊,再后来,她出摊的日子就少之又少了。哦,大约也是那时候,我几次瞧见她开始拉扯着两个从未见过的半大孩子……”
听得出,这后面的事情,老婆婆的印象都很模糊了。
“也就是说,您初见她时,她还是新寡,并无子女。可四年后,突然身边多了两个孩子,从此也很少露面。”青黛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牢牢地锁住老婆婆。
老人把空了的粥碗轻轻推到一边,缓缓点了点头,“哦,对了,也就是大约是八年前吧,有官爷来寻访她,后来坊间对她起了许多传言,有人说她是绝膳娘子,有人说她是犯了什么事,还有人说她是贵人家逃出来的……再后来这人就消失了,我也有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老翁也放下了筷子,补充道,“我倒是在林子边瞧见过她几回,不清楚她是不是就住在那附近……不过,那里现在被一位公子买下重建,现下也都是住着些照看房子的老人,梁娘子怕是不再在那里住了。”
“是啊,时过境迁,爷爷您说的林子,是在码头附近的那个?”
青黛一面点头,一面暗暗记下老翁所说的地点。
虽然梁娘子已不住在此处,却也应去探查一下。
或许,现在住在那里的,是梁娘子的亲人呢。
没准能从那里寻得些新的线索。
青黛眸子满满映着欣喜,谢过薛三娘照看摊位,又交换了些姐妹间才懂的眼神。
才引着二老往巷口走,那位老翁也极力补充了些细节。
虽然与她的关注点不太一致,但也记在心里,连连道谢。
陪他们走了老远,青黛将手上提着的漆盒的糕饼递上:
“一点心意,您二老带回去给孙辈尝尝。”
二老说了些感谢地话,便离开了。
望着二老的背影,青黛心里涌上个念头……
***
此乃是:
粥暖忆绵长,檐凉坠露霜。
糕香连往事,犹记早年妆。
(创作于2025/9/12,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