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将定心糕熬制的解毒水带在身上。
在两名差役的指引下,坐着马车去全县大小的水井解毒。
从戌时到第二日的寅时,跑遍了县里大大小小的水井。
但青黛还是不放心,最后来到了西蔡河。
她擎起手,闭上了眼睛。
瞬间,如瀑布的泉水从天而降,将西蔡河彻底涤荡洁净。
而这场雨,也从寅时一直下到了辰时。
青黛收拾好备下的几百个冷泉丸,随身带上了几个装着活泉水的葫芦形囊袋,向县老爷要了一匹马,纵身上马,潇洒扬鞭,策马而驰,径直到了汴梁城附近。
离城门还有三五里路,就瞧见不少人已倒在旷野,一动不动。
林地里,河边,街边,小土丘上,处处都是躺倒的人。
青黛下马,拽着缰绳,往前走。
戴上口罩,查看一圈,发现都死了。
青黛登上石阶,见前方亭子里正歇着几个妇女。
有的背靠着朱红亭柱,似在小憩。
有的蜷缩在石凳旁,双手死死按着小腹。
太好了!
可以打听信息,还能为这些人解毒。
青黛拾阶而上,瞧见其中有一人,一手抱住柱子,一手按着下腹部,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小声“哎呦——”地叫着,断断续续哼着“好痛——”的哀怨,显然在忍受极大的苦楚。
这怕是有一个中毒患者,青黛内心不由得揪紧了,脚步加快了。
她刚要迈过亭门槛上前询问,最靠近亭口灰色褙子的妇人突然猛地抬起头,蹭一下起身。
双眼瞪得通红,瞳孔里满是血丝,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响。
没等青黛反应过来,那妇人竟像疯了般朝她扑过来,双臂张开要抓她的衣领。
青黛相机而动,侧身避开妇人的手臂。
同时攥紧右拳,快而轻地击在妇人颈侧。
妇人身体一软,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个穿青色褙子的汉子突然从亭后冲出来。
伸手将妇人稳稳扶住,对着青黛急声喊道,“青娘子手下留情!这是我娘子啊!”
青黛这才收了手,看清汉子腰间系着的「刘记包子铺」布幌。
才瞧清楚,这是礞石,对方见到青黛,更是喜色满眼口不择言道,“老大!我们终于有救了!”
“对不住了!事急从权,我下手不重,放心,我来替她诊治。”青黛心中升起一丝歉疚。
倒不是因为打了这女人,主要是因为这是晚辈,伤了于情不忍。
平时,总叫着她青娘子,师傅的,常来楚宅学习面点技艺。
师傅暴打徒弟的妻子,说出去怪怪的。
青黛立刻蹲下身,按住妇人的手腕诊脉。
脉象又急又乱,像杂乱的琴弦,忽强忽弱的。
显然是毒性发作、即将彻底失控发疯的征兆。
青黛一边从包袱里取出冷泉丸,一边问礞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礞石扶着自家娘子坐下,“我家娘子本来是去米面行进货的,谁知昨晚就没回来,我昨夜忙到丑时才睡,还以为她顺道去娘家了,谁知道今日午时了还没见人影……这不,就出来找了,她竟然意识昏沉地,自个儿跑城外来了……”
“城里现在到底乱成什么样了?”青黛打开水囊的盖子,为病人灌水。
礞石叹了口气:“乱透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抢劫,杀人……野兽怪我也突然多了起来……还有,近三天市井里啥传言都有。有说官家快不行的,还有传太子要谋反被陛下斥责的,更有人说官家新认下的公主是妖女,禁军正到处捉拿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个说法传得最真:谢云岫要监国了,三日后不仅要昭告天下,还要去祭天,那阵仗,跟新王登基没两样。”
青黛听了这话,心想不妙。
谢云岫本该手段更老辣,怎么会没能将这些杂乱的消息封锁住?
这就证明,当归、皇后、太子他们应该是有所行动,与之对抗。
这消息,怕是忠臣这边放出来的!
问题是,谢云岫手上有人质,没法硬来。
况且,秦锦灯还是秦当归的姐姐。
若不是因此,青黛也不会乖乖去流放……
妇人的挣扎渐渐弱了些,青黛再摸向她的脉搏。
指尖仍能感受到脉象的躁动,便取出银针扎在穴位上。
目光望向汴梁的方向,眉头微蹙。
挟天子,水源投毒,祭天,昭告天下……
看来谢云岫已无所顾忌。
官家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她与礞石辞别时,低声道,“别怕,很快就会好的,记住只有雪水、露水和雨水这些无根之水可以喝……”
这话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自己。
青黛很快进城,汴梁的情况同尉氏县比较,又有很大不同。
沿途随处可见失控的人,他们双眼赤红,见人就扑,嘴角还挂着涎水。
双目失去焦点,四肢失去知觉。
只是视诊,像是急火攻心,丧失了理智。
青黛暗想,这些人一定都是被毒水所害的。
青黛一面为其解毒,一面分发冷泉丸。
可是这也不顶事,人太多了,水又太少。
除非让这些人浸泡在活泉中,全身都被水洗,否则……
青黛夹紧马腹,又策马奔了一阵。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眼花头晕的,前方路边一行人却突然撞进视线。
几辆灰色马车停在树下,几个嬷嬷正哄着哭闹的孩子。
为首的汉子背对着她,身形看着格外熟悉。
他腰间的佩剑,在光下不时闪着光。
很抓眼球。
没等她勒住缰绳,那人突然转过身。
看清她的瞬间,英眸猛地亮了,如同华灯初上,“娘子!娘子!是你?”
***
有道是:泉流澄毒石,银镜护胸前。相见燃金志,危城暂得安。
(创作于2025/10/24,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