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景明帝看向林昭昭，目光如炬，沉声道。

“父皇，儿臣自请和亲蒙古，还请您允准。”

“什么？”

景明帝失声道，他以为女儿是求他不要去和亲。他也做好了准备哪怕这次与蒙古因此翻脸，他也要护住昭昭。

可是昭昭自求和亲蒙古？

景明帝不由站起身，惊异得右手禁不住指向林昭昭。

就连一旁的李徳福也惊得忘了去扶景明帝，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昭昭。

“昭昭，只要你不愿意，父皇一定会护住你。

你的父皇、母后早已经允准了你和莫若尘的婚事，大周也不会要靠逼迫女儿和亲去维系和蒙古的关系。”

景明帝语气真挚，对林昭昭道。

最近这段时光，他才意识到，对这个六女儿，或者说对于这宫中没有亲生母亲抚养的女儿，他亏欠实在得太多。

昭昭是自己在公主阁独自长大，十五年来他甚至都没去看过她一眼。而这一年她的出现，却为自己和大周做了那么多。

如今，他不会让这个女儿为了大周牺牲掉终生的幸福。

“父皇，昭昭愿意去的。

如今昭昭不仅是六公主，还是明懿嫡公主，自是要承担身为嫡公主的使命。蒙古看重的也正是嫡公主的身份。

如若此次我们执意拒绝了蒙古的求亲，蒙古部落和大周之间从此必有一道嫌隙消失不掉。蒙古部落会一直对大周心有不满和戒备之心，未来万一有人在中间调拨，引发了战争，受苦的终是百姓。

明懿不愿因自己而让百姓受那流离失所、战乱纷争的苦。”

景明帝默不作声，深深地看着林昭昭那瘦弱却挺直脊背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终于，他走到林昭昭面前，用温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丝。他眼中含泪，温声道：

“好孩子，你让父皇想想，好吗？”

林昭昭从御书房走出来时，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大了。

漫天的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又被北风裹挟着冲进御书房门外的长廊上。

因为怕路湿滑、人在上面行走容易摔倒，冬天的时候特意提前在这长廊里铺了厚厚的锦毯。早上已有宫人清扫过一次积雪，可此刻那锦毯上竟然又积了厚厚一层吹过来的白雪，已看不到那上面原有的纹路和颜色。

林昭昭抬起头，看见那长廊里竟站着两个人，一位是身披红色裘皮锦袍的皇后娘娘，旁边有宫女给撑着伞；

而皇后和众位宫人后面不远处台阶下站着一位身穿黑色朝服，外面披着厚厚斗篷的人，竟是莫若尘。

林昭昭上前向皇后娘娘福身行礼问安道：“昭昭给母后请安。”

皇后娘娘扶林昭昭起来，她的手指轻轻将林昭昭头上落的积雪小心拨掉，眼中含了些水光，温柔问道：

“和你父皇说了？”

“是。”

林昭昭答道。此刻的她在皇后面前，和那个与母亲柔声说话、撒娇的小女儿无有二样。

皇后闻言，温柔对林昭昭说道：

“好孩子，我去见你父皇，若尘和我一起过来的，你和他好好说说话。”

林昭昭行礼，退在一旁。

皇后从她身边匆匆走过，脚步踉跄，在背对林昭昭之后，皇后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宫人们也快步离开。很快这条空荡荡的长廊里只剩下了林昭昭和莫若尘二人。

洁白的雪花被那凛冽北风吹得身不由己，当空乱舞，他二人站在各自原处，一动不动。

林昭昭望着台阶下的莫若尘，视线慢慢一片模糊，不知道是风吹过来的雪迷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一波一波上涌的泪水…

莫若尘没有打伞，黑色狐皮斗篷和头发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就连微动的眼睫上都沾了细碎的雪花，此时也已化成盈盈水光，衬得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如同被水刚刚洗过一样更加明亮。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在那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女孩脸上，从未离开。

两人的目光正正撞上。

隔着那仿若点点琼花、片片鹅毛的雪帘，她在长廊上，他在台阶下。

林昭昭眼睛轻轻一眨，一滴泪毫无征兆地坠下。

莫若尘头上一片雪随风吹落，落在他的脸上，化成冷雨轻轻滑下。

他却觉得被灼伤了一般。

听皇后说林昭昭今日要去找景明帝自请和亲，他再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他怒发冲冠地跑来要质问林昭昭：她将与他的感情置于何处？

可是，当那个从来都是灼若芙蕖 、明媚耀眼的少女，第一次在他面前呈现出如此悲伤脆弱的神情。

当那双从来都是光华璀璨的眼眸在此刻凝望着他时却落下了晶莹的泪珠时。

刚刚他心中那满满的愤懑和不甘在此刻完全消失殆尽，只剩下了那锥心的痛楚：昭昭是做不到弃天下于不顾只顾自己感情之人，而他不也如此？他们爱慕彼此，恰恰因为他们就是一样的人。

久久地凝望之后，终于，莫若尘一步步缓缓走上台阶，直到走到林昭昭面前。

他用修长的手指想去拭掉林昭昭脸颊上冰冷的泪珠。可是在手指触到林昭昭那白玉一般莹润的面颊时，她眼中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莫若尘仿佛怎么擦也擦不净。

他一把将林昭昭揽入怀中，那细细密密如琼花飞扬的雪铺天盖地一般不断落下，将拥抱的二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