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烧伤科。
候诊区坐着一群人,他们表情各异,手上都拿着白色的挂号单 ,每当挂在墙壁上的显示屏刷新,无机质的女声就会响起: “32号张栋到03号诊室会诊。”
每当这时,候诊区的人就会拿起被揉得皱巴巴的挂号单,再抬头看看屏幕上醒目的红字,掐算时间,预估还要多久才能轮到他。
“叮咚,请32号请到......”挂号系统重复叫号,因为被叫号的人迟迟不出现,走廊里的安静被打破。
护士听到动静,仔细核对挂号名单,来到候诊区叫号。叫号时间超时,也没人回应,她只能按程序顺位下去,并短信通知这位病人重新排号。
“叮咚,请33号王圆到03号诊室会诊。”
叫号器再次响起,一个女生起身走进诊室。
“王圆。”
女生点点头,坐在戴着口罩的医生面前,医生接过她的资料仔细查看,公事公办:“请把袖子挽起来,检查一下伤口恢复情况。”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医生,王圆抬眼看向医生的胸牌:方槐,烧伤科,主治医生。
王圆挽起袖子,在心里感叹:“好年轻的主治医生。”之前帮她看诊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这是她第一次挂这位医生的门诊。
视线顺着胸牌往上移,衣领板正,扣到第一颗,戴着医用口罩看不清下半张脸。
方医生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右眼眉梢有一颗黑色小痣,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疏离,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皮跟王圆对视,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
被抓包后,女生挪开目光,正襟危坐,年轻医生问:
“近期伤口有没有碰水?”
王圆将宽松的袖子挽起露出包裹白色纱布的手臂,“没有。”
方槐动作轻缓地解开纱布,露出狰狞的烫伤,看伤口结痂并且没有发炎的迹象,他点点头:“恢复得不错。”
“这段时间要忌口,不要吃辛辣的食物。药膏坚持擦,一天三次,要注意透气,尽量不捂着......”
方槐将药单打出来,签完名递给病人,女生接过单子欲言又止。
有经验的方槐示意她可以用手机记录下来,王圆迅速掏出手机,两眼发光地看着他。
方槐重复刚才的交代,放缓语速,王圆将医嘱详细记下,朝他说:
“谢谢医生。”
王圆接过药单走出诊室,药单上的签名,笔锋内敛含蓄,还真是字如其人。遇到一个有耐心还专业的医生真的很难得,王圆暗想道:下次还挂这个医生的号吧。
叫号器再次响起,“叮咚,请34号....”
门外的叫号器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响起,候诊区的人在不断减少,窗外的夕阳红得刺眼,最后一个病人出了诊室,下班时间也到了。
方槐揉揉肿胀的太阳穴,起身离开工作位,路过的同事熟络地打招呼,“方医生,下班了。”
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和方槐并肩走着,“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了,我回家吃。”方槐犹豫片刻后,说。
同事点点头,拍拍方槐的肩膀说:“那好吧,方医生回家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今天病人比较多,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跟同事告别后,走出医院,方槐摘下口罩,露出白皙的下半张脸,脸部线条分明但不锐利,融合眉眼间的疏离,显得温和秀气,偶尔薄唇微抿,又透出几分倔强。
方槐的长相没有侵略感,他宛若江南水乡有着迂回曲廊的精雕小阁,内敛又含蓄,第一眼并不会让人惊艳,但又让人挪不开眼。
他慢慢悠走着,清瘦的背挺得板直,影子投在地上显得长瘦扭曲。
现在还不饿,漫无目的地在小道上散步。天色渐渐暗下来,影子不断缩短,最后在路灯的照耀下缩在方槐脚下,手机的来电铃声将片刻的宁静打破。
方槐没着急接电话,而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手机亮度很高,将眼睛刺得生疼,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才看清来电人是谁,是妈妈。
欲按下接通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方槐陷入上次不欢而散的回忆中。细想下来,他们每次联系的结局都是不欢而散。
在高三那年,他拖着高烧的身体,狼狈离开收养他十多年的家后,方槐和“家人”通常情况下仅依靠冰冷的屏幕联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偶尔回去几次,匆匆回去,再匆匆离开,像一个不算很熟的客人。
上次不欢而散的原因是什么?方槐有些想不起来了。但是希望这次,结局好一点?
方槐按下接通键,语气平缓地说:“妈。”连方槐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手微微发颤,他静静地等那边回应。
女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方槐,吃饭了吗?”
“妈,吃了。”方槐抠弄手机边缘,低声回答。那边又在问他工作忙不忙,可话语又是那么的漫不经心,他深吸一口气,“妈,有事吗?”
对面的何丽君面露不悦,旁边的丈夫拿出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好好说话。”
她低声嘟囔,“没事就不能跟你打电话吗?我怎么听着你说话有气无力的,真吃饭了吗?”
撒谎被发现了,方槐有些惊讶,但还是老实说;“还不饿,待会再吃。”
“你这孩子,嘴里怎么...”没一句实话,何丽君叉着腰刚想骂,就被方思杰捂住嘴,在她的白眼下拿过手机,“孩子啊,按时吃饭对身体好。”
“爸,我知道了。”方槐朝不远处张望,起身去到一家包子铺买了几个小笼包,“我买了小笼包,正在吃。”
“这样就对了嘛。”
方思杰满意地说:“你妈也是为你好,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的。”
“爸,你还有事吗?”方槐轻声询问。
“你外婆前段时间生病了,不严重。就是人老了有些念旧,总念叨你们,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方思杰小心翼翼地跟方槐商量:“今年弟弟也要回来,他跟我们打电话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借这个机会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也去看看外婆。”
外婆?他摇摇头,神情恍惚,那是方赫年的外婆并不是他的外婆。
失神间滚烫的小笼包汤汁溅到手上,方槐拿手机的手抖了抖,修长白皙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他没在意发红的手背,将小笼包放到嘴里,慢吞吞地咀嚼,等咽下嘴里的东西。
他缓声道 :“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高中毕业后,方槐很少回家,养父母也不怎么过问。
逢年过节只是养父打电话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但是这次他们搬出了长辈,方槐不好拒绝也不能随便答应。
一旁的何丽君不乐意了,夺过手机,“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外婆想你们了,你就回来呗。回家过年又不是坐牢,一句话给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