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将数月来的悲惨遭遇颠三倒四地和盘托出:苍云关死里逃生、被当作奴隶贩卖入京、伺机逃脱却跌落山崖……若非被一伙山贼所救,他早已曝尸荒野。
“人在屋檐下,是神是鬼…都得低头啊…”
他声音哽咽,“我原本…原本也只是想借这次下山,打听谢家和你消息……”
谢璋沉默地听着,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伸出手,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揉了揉周时竟乱糟糟的头发。
他这个表弟,自幼娇生惯养,突逢巨变,孤身一人在这世间挣扎求生…这些日子,他该有多害怕,多辛苦?
???表哥…竟然没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揍他?
周时竟愣住,心底酸涩翻涌。
如今的谢璋,哪还舍得打骂?眼前这人,已是他在世上仅存的血亲了!
周时竟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能扛下所有苦难。
可在表哥无声的包容和理解面前,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
他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想忍住眼泪,告诉自己: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让表哥担心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哥…我们能活着再见…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璋也将自己这些时日的经历,简略地告知了周时竟。
周时竟猛地抓住谢璋的衣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深、最痛的问题:“表哥!到底…到底是谁诬陷我们谢家投敌叛国?!”
若是让他知道,管他位高权重,他拼了这条命,也要夜半摸上门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谢璋眸光一暗。谢家冤案的直接导火索,是副将周铮的检举信。
如今周铮投入监察司,受林远之直接庇护,行踪成谜。
还有那夜监察司库房的黑衣人,他为何要抢夺那个装有“罪证”的盒子?盒子里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枚在大火废墟中捡到的、边缘已被熏得焦黄的狼牙项链,那是那黑衣人不慎遗落的线索。
谢璋将已知的碎片拼凑起来,目光投向虚空,坚韧而冰冷:“等找到周铮…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两人还欲深谈——
“都杵在门口做什么?!”
王璃带着明显不悦的嗓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我让你们来是审人的,不是来当门神的!”
守在外面的家丁深知谢璋地位特殊,不慌不忙地回禀:“回小姐,阿弃护卫正在里面审着呢。”
“哦?”
王璃脚步略停,声音缓了缓,“他自有他的道理。”
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幕后黑手针对姚惜一个新人,目的何在?
家丁推开柴房门,王璃径直走入,反手又将门关上。
室内光线昏暗,王璃冷冽的目光先是扫过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周时竟,随即落在挺身而立的谢璋身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他们的侧脸轮廓、甚至身上那股经磨难后沉淀下的荒凉气息,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谢璋敏锐地察觉到王璃审视的目光,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看向周时竟的视线。
自那夜火场生死与共后,两人之间总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
王璃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谢璋片刻,才开口问道:“问出什么有用的了?”
谢璋迅速权衡,正欲将话题引向盘踞城南、为祸一方的山贼团伙,若能借朝廷之力剿匪,或可一石二鸟——
王璃却已若无其事地踱步到周时竟身边。
毫无预兆地,她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周时竟的腹部!
“唔!”周时竟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王璃敏锐的余光捕捉到——在她踢中周时竟的瞬间,一旁的谢璋,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虽然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绷紧的身体线条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与心痛,却未能逃过她的眼睛!
王璃缓缓收脚,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蜷缩的周时竟,又慢慢抬眸,看向身体紧绷、面色冰寒的谢璋,红唇轻启,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