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不能告诉他。我在西山刚开始的时候是到处偷学、在打架中偷学,化形之后变本加厉地偷学,学了很多杂七杂八的本事。
但是我真正开始变得很厉害,是遇到我之前那个“师傅”、一个路过西山的邪修之后。他想让我当他的趁手兵刃,我学了他所有的本事,而后杀了他。
可惜我刚开始还是一只很笨的鸟,真的以为他要做我的师父,被他骗着高高兴兴地结了血契。我是杀了他,但血契到底去不掉,很容易被人发现。这种事情在西山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我知道无论是拜邪修为师还是杀了自己“师傅”,青云宗这种大宗门都很见不得。
林玉声三句话不离自己师尊师姐师兄,要是知道我杀了自己的师傅,大概也会不理我的。
我这种蛮荒之地出来的妖,本来根本就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珠玉堆里面长出来的人,从头到脚都漂漂亮亮的,发冠亮晶晶、眼睛亮晶晶、剑也亮晶晶,只是坐在那里就像一整个热热闹闹的春天。
但我竟然曾经有一个机会能和他做同门师兄弟,却又只能看着这个机会溜掉。在我眼前、无可奈何地溜掉。
可恶!
我说不上来是难过还是生气,只是自己偏了头,不想被他看见这个样子。
林玉声又从背后来拽我的袖子:“做不成师兄弟,我们、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嘛……你下次天冷的时候来找我就好了,我可以给你搭很大、很暖和的巢……”
我见他居然还在想我刚才随口说的那句话,觉得他这个人真的是很奇怪,看着他很发愁的眼睛,认真和他解释:“我早就不那样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屋子。”
虽然比较破,但到底是个能遮风挡雨的住所了。
他看看我,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转了话头:“你说……丹湖仙人留这么一个秘境做什么?”
我摇摇头:“留着看乐子吧。”
林玉声就不说话,许久才说:“等我飞升了,一定要找他问问。”
他非常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好像飞升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没忍住重复:“飞升?”
“嗯。”林玉声很理直气壮地点头,“飞升——你不想看看天门什么样子吗?”
我听说天外是天、上有九重。我试过很多次,飞到力所能及的最高处,也还是窥不见传说中的天门。我也很好奇,九重之上到底又是什么天地。
我承认:“想看。”
“那不就行了吗?”他眉眼弯起来,“我很厉害的。我觉得你也很厉害,我们肯定都能飞升的。”
我躺了一天就已经能爬起来了,林玉声比我晚半天,我已经下地转了几圈了,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庄秋水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长刀还背在身上,抱着胳膊靠了桌案看我们:“你们年轻人就是抗造啊。换个人来,三天能坐起来都算好的了——小乌,爱吃什么自己拿,缺什么就要,听见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其实已经准备走了。既然已经能下地了,我也没什么由头继续留在这里。
那个大蟒的灵珠应该还比较值钱,我塞到茶壶后面了。
“庄前辈,我已经好差不多了,”我努力回想自己学过的那可怜的一点东西,想让自己听起来有文化一点,“就不刀……叨扰了,我等一会儿就……”
林玉声闻言鞋也没顾得上穿,穿着袜子就要下地,被庄秋水眼疾手快一把按回去。
“想什么呢?”她皱眉,“这么着急忙慌的,你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她嗓音拔高了一个度:“没什么事你走什么走?老实待着,养好了再走。我就说,能跟这小子玩到一块儿的不会是什么省心的……”
她顿了顿,无视林玉声的反驳,语气略微缓和一点:“小乌,不光是因为你是玉声的朋友。逍遥庄的门一向对谁都开,就凭你能从秘境里面救人,我逍遥庄就必须留你,这是我的规矩。甭操心别的,安心留在这里就是。”
我悄悄看林玉声,见他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又点头。
“留下来嘛。”他抓到我的视线,立刻巴巴地看着我,又催他师姐,“师姐,你赶快说说他……”
好吧。
我说:“那我、那我过几日再……”
“这就对了。”庄秋水点点头,“行了,你们休息吧,我忙去了。都老实一点!”
她出了门,我问林玉声:“你师姐很忙吗?”
“是。”他正盘着腿坐在榻上,低着头翻东西,听了这话就很得意地点点头,“这整个逍遥庄都是我小师姐管的——我师姐是不是很厉害?”
“我们都这么觉得,师尊他不知道怎么想的,”他自己嘀咕,“当时因为小师姐要下山回来管逍遥庄,闹好大的脾气……师姐明明把这里管得很好。”
我应了一声,见林玉声又很高兴地从他的乾坤袋里面翻出来几本书:“总算能坐起来了,昨天只能躺着真的真的太无聊了……”
他见我看过来,把那一小堆书往我面前推:“我才买到的好东西——你也看。”
我没想到他会邀请我一起看。我在西山的时候都是想尽办法才能看到一些书、多学一点东西的。书是很宝贵的东西。
而且那些不知道转了几手的书大多都是破破烂烂的,像这样崭新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爱看哪个?”他很有兴致,“这是我让赵师兄给我带的海棠谱,很不好买……这个,这个是近来最时兴的话本子了!还有这个,我上次下山的时候买的说是很厉害的剑法,还没看呢……”
我小心地把那本剑法拿过来,跟他确认:“我能看这个吗?”
林玉声坐在我对面,自己捞过去那个封面花花绿绿的话本子:“哪个都行。”
我很快地翻了一遍——不是我看东西囫囵吞枣,是这剑法内容上实在是乏善可陈,除了一堆看得我头疼的花里胡哨的词,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林玉声大概是被骗钱了。
他见我把书放下来,有点惊讶地看我:“这就看完了?——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直说这是本垃圾,尽可能委婉地开口:“拿去垫桌脚吧。”
对着林玉声讲话,我总想稍微装得体面一些。
他眨着眼睛停了一下,又开始笑:“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林玉声实在是很好相处的一个人,我想。那群人怎么说跟他说不上一句话呢?简直是在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