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最近的宗门是天刀宗和六音门，在天色泛白的时候，透过防护结界，我看见一群鹅黄衣衫的修士在空中由远及近地过来。

是六音门。

林玉声伤得轻，但灵力损费太大，靠在我身上昏昏沉沉地提着口气勉力撑着结界。我尽可能轻地碰一碰他，让他看天边过来的那群六音门修士。

“总算来了。”他低声含含糊糊道，“我怎么觉得我们每次见到姜沉弦，好像总会有一边很狼狈……”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爪子还在，只是看起来颜色不太寻常。黑黑的。

看清楚来人的时候，他抬手收了结界，肩背略微松下来一点，吐出一口气。为首的果然是那个叫姜沉弦的琵琶修，目光很快地从满地靠着坐着挤作一团的小孩中间扫过去，又看了看我和林玉声，快步走上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莲心镇为何……”

“丹湖老匹夫。”林玉声撑着地坐起来一点，瞥了眼人群神色一暗，“莲心镇大概剩下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姜沉弦抿唇点点头，指挥身后的六音门修士一一检查带出来的几十人，又转头看我们：“这些人六音门会安顿，你们不如也先跟着我们回六音门，伤势好一些再说。”

林玉声点点头，姜沉弦看向我的时候目光一顿：“这……你现在方不方便变回来？我们此来没驾追云车……”

我试了试，摇摇头。化人形对妖来说是一件很需要灵力的事情。林玉声道：“没关系，我想办法……”

我想了想，对他轻轻叫了一声，意思是我想到主意了。

——虽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点不太体面，但也只好这样了。总不能真的让林玉声把这么大的鸟搬回去。

我一遍一遍地缩了身形，直到缩成手掌那么大，缩无可缩。我知道这个样子应该不太好看，有点尴尬地看着林玉声。

他看着我愣了一瞬，而后竟然很快地弯腰把我捧进手心里面，举到和他眼睛平齐的高度，一只手就抚过我的耳羽、飞羽和尾羽。

我其实原本是想着，自己抓住他的衣摆就好。

“我方才一时都忘了，你能变小……”他很轻地扯了扯嘴角，“好了，我带你到六音门。”

姜沉弦打量了我一下，就点点头：“林道友，你还能御剑吗？”

“能。”他把我方才落在一旁的剑背在背上，把我拢在手里面，又召出来明漪，“你们照顾好这些孩子就是。”

六音门都是乐修，或是踏着笛子或是坐着瑶琴，在姜沉弦指挥下带着这些孩子又赶回六音门。林玉声跟在姜沉弦身侧，忽然说：“丹湖祠一个都不能留了。”

我知道他是何意。不止是报仇、泄愤。仙人仰仗俗世香火，当凡间对他的信仰崩塌，他自然也做不了高高在上的仙人。

姜沉弦没看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早该如此。需要我做什么？”

六音门的乐修和剑修不一样，没什么杀气，总是衣袂飘扬、乐音环绕，甚至看起来很亲和文雅。她也总是这样，说话做事都沉静，好像是很守规矩的一个人。我才发现她原来一点都不守规矩。

我和林玉声在六音门留了两日，第三日上就启程。丹湖祠遍及西南三州，我们要去的地方、要了解的东西有很多。

从认识以来，我们第一次像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地待在一起。

有些时候我觉得林玉声似乎想对我说什么话，但总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成旁的，诸如今天见到的那个丹湖祠的庙祝是如何骑着当地百姓收很多很多的供奉，距离另一个州还有多远，姜沉弦那边如何派人一遍遍在各地民间演莲心镇天火的曲目。

在香火鼎盛的西南三州行了数月，我们发现一件事。丹湖老贼那个坑人的秘境、那两次降罚的确并非偶然。他会有事没事“显圣”，惩戒所谓的“背德之人”，只是规模小一些——诸如劈几个屋子、淹半个村落。这也是他的信徒如此忠于他的原因。

——除了加倍地向他献上一切，别无选择。

“他倒是很精明。”林玉声和我并肩坐在山坡上，隔着浓重夜色远远地看着城内灯火，“用恐惧来收拢人心。”

我没说话。西山与莲心镇是最好的例子。没有人会想要找他报仇，只会觉得是自己做了错事，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要“赎罪”、要排斥身边的“背德之人”。

“可是这样竭泽而渔，对他来说是好事吗？”

我想起来那些被“仙税”压得喘息不得的地方，算了一算：“的确太过了，照这样下去，他的香火眼下的确鼎盛，最多再过二百年，一定不是如此——难道真是像他说的，他就真的只是为了那个三青仙子在这样发疯？”

林玉声没说话，搓着捻着手里面的顺手摘下来的叶子，停了一下才接着道：“你说，那个三青仙子是和他一样的人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不好说。到永州看一看也许就知道了。”

我们打听到永州边陲有个地方仍然信奉那个已经没什么人提及的三青尊者，准备这几日在途中顺道去看一看。

谁知道是不是会和那个老匹夫沆瀣一气的。

林玉声嗯了一声。我发觉他声音已经开始变轻了，知道他已经很疲惫了，把自己外衫解下来。

我们这日又是和之前很多时候一样，连日里赶路赶得连客栈都睡不上，只好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落脚歇上半个一个时辰。出来得匆忙，也没谁记得在储物袋里面放上被褥。我觉得很委屈林玉声，把外衫铺在地上，本来打算给他自己睡的，但又被他拉着凑在一起。

“下次用我的垫着……”

他声音越说越轻，尾音已经几乎像是耳语了。我看着他长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

白日里他除了笑容少一些，也还寻常。只是夜间总是睡不安稳，一遍遍地梦到裂缝的西山、梦到燃烧的莲心镇、梦到我焦糊的羽毛——我有时从他的梦呓中听出来。

这次又是一样。

我只能试着叫醒他，下意识地想像我见过的那样、安抚地拍一拍他的后背，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太冒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只把我当做普通的朋友，犹豫的时候对上他睁开的眼睛。

“我……”

我还没解释，他忽然自己往我身边靠近，额头几乎抵在我的胸前，抓住我的衣襟。

“闻鄢……”

他半梦半醒地叫我的名字，指节攥得都泛白。我到底还是小心地揽住他，在他背上试探着、逐渐熟练地轻轻地拍着：“睡吧。”

明日又是新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