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青尊者的塑像是个女子，青绿衣衫，莲花宝冠，手持长剑。

“神鸟？”

林玉声坐在外面，听上了年纪的老妇慢慢地讲。这地方是一个很闭塞的小村庄，我与他都是头一次详细听说有关这个三青尊者的事情。

“神鸟自九重天来，”她拄着拐杖，说一句停很久，“我们这里是被神鸟祝福的土地，世世代代都会被庇佑。”

“还有哪些地方也被……神鸟庇佑吗？”

“从远到近，从上到下，神鸟庇护西南六千里，”她半阖着眼睛，“哪怕这片土地上的人背弃神鸟。”

林玉声沉默片刻，问她：“你们听说过丹湖仙人吗？”

老妇摇摇头：“老婆子上年纪了，一辈子都住在这里，不知道这些。”

我看看那个塑像，大抵是年岁久了，有一点脱落掉色。和那些金光闪闪的丹湖祠很不一样，那个三青像下面只简单供奉些新鲜瓜果花枝，在寂静之中一线日光斜斜落在她发冠上，顺着淌下来，照亮她模糊眉眼。

和林玉声从村子一头慢慢走到另一头的时候，他说：“你觉得，她和丹湖是什么关系？”

我想一想，告诉他我从方才就有的想法：“借口。”

林玉声点点头，吐出一口气：“我早先怀疑过，而今也确定了。”

作恶时次次提她，但若真是他说的那样，如何自己千座百座巍峨祠庙云雾缭绕，对方只余一座冷清塑像。

“丹湖两次拿三青尊者当借口，”他接着道，“他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小惩小戒能收服人心，但像莲心镇与西山那般，实在是有点得不偿失——将兢兢业业侍奉自己的领地一夜夷为平地，若说也只是为了收服人心，实在是很难让人信服。

“难道他们仙人也要争领地？”我说，“败坏三青的名声？”

林玉声停了片刻，摇摇头：“我觉得不止，或者说，他已经做成了——三青尊者在所谓的‘西南六千里’早已经很少有人听过了。”

“再接着查吧。”我低头看他，“至少算是好事，三青尊者不会帮着丹湖老贼一起对付我们。”

他笑一笑：“也是。”

这个村子就叫天羽村，路两边都是矮矮的村舍，缲车声偶尔远远近近地响起来。白日里路上人也不多，迎面只有几个结伴的女子，见到我们说笑声音就低下去一点，带点好奇地、怯生生地看过来。

林玉声看见来人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侧了侧身给她们让路。我看见她们手上都拿着小小的木牌，缀着红色的布带。

方才在三青像那里我见到了一些这种小木牌，求姻缘的、求子的、求农桑的。像这样缀着红色布带的大多都是求姻缘的。

林玉声看着她们走过去，忽然笑了：“你信这个吗？——求姻缘。”

我摇摇头。林玉声也道：“我也不信。我不打算跟这些仙人求姻缘。”

从他这话里面，我忽然觉出来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想求姻缘……他难道有心上人？

——他居然有心上人！

那我……

我被这个想法倏忽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问他想要求和谁的姻缘，却见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慢慢道：“我向你求，好不好？”

向我求——求什么？

求……姻缘？求他的姻缘？

我原本的话一霎尽数堵在喉头，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愣住，浑身血液都好像倒流。他直视着我：“已经这样多时日，我不想、也不能遮遮掩掩了。你肯不肯？”

他是在问我什么——我肯不肯什么呢？

他分明站在我眼前，我却好像忽而回到了和他追月亮的时候——整个视野、整个天地，都只有一轮巨大的月亮，微笑着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口，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很轻地颤抖：“你是说……你，”我犹豫一下，又斟酌一下，才敢将那句话说出来，“你也、也喜欢我？”

林玉声原本神色紧绷着，听见那个“也”字的时候，顿了一刻，眼睛就亮起来。

下一秒我身上一重——他直接便抱住我，很紧地环住我的腰，额头靠在我肩膀上，独属于他的气息把我整个包裹住。

我再愚钝也知道要抱住他了。我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又手足无措地按住他的肩背，在杂乱的气息里面一遍遍重复：“我肯的、我当然肯……”

他嗯了一声，因为头埋在我肩头，听起来闷闷的。我偷偷掐自己，看是不是我在做梦，倒吸一口冷气的时候被他听到：“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我以为……我在做梦。”

林玉声听了就把头抬起来一点看我，与我只有咫尺的眼睛里面溶溶漾漾春水连绵，也笑了：“木头！”

我隐约觉得他好像说过这话。原来——我想——原来那样早吗？

我低了头凑上去，额头蹭过他的额头。他和我这样对视片刻，忽然揽住我的脖子，偏了头，嘴唇很轻地碰过我的嘴角——虽然只一瞬间就又分开。

“走吧。”他在交缠的气息里面低声说，“今天还有路要赶。”

我摩挲过他的唇角、他的耳垂，碰碰他的鼻尖：“好。”

天地千里万里路，此刻都变得这样轻盈。轻盈得如一捧明月。